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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盛世浮華 人心躁動

2026-09-24 21:18:16 作者: 作家09XITW

  宇宇接過兵權後才發現,他要面對的不止是魚鳧。

  更麻煩的是王城自己。

  兩百年太平,養出的不只是人口和良田。還養出了一種東西——浮躁。

  最先出問題的是東市。

  東市從前是以物易物的地方,粟米換鹽,獸皮換陶。只不過這些年商道通了,南方的象牙、海貝、丹砂湧進來,北方山裡的藥材、獸皮、蜂蜜流出去。東西多了,買賣大了,人心也跟著花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海貝不再是飾物,開始當錢用了。

  一個海貝換一斗粟米。十個海貝換一把陶刀。五十個海貝換一根象牙。東市上的攤主不標粟米了,標海貝。

  有了海貝當錢,就有了攢錢的人。有了攢錢的人,就有了窮人。

  從前窮是沒糧吃。現在窮是沒有海貝。有糧沒貝的人去東市,換不到東西。有貝沒糧的人囤著貝,等漲價。

  貧富的裂痕第一次出現了。

  幾個大的商販壟斷了南方商道,象牙和海貝的價錢他們說了算。小販只能從大商販手裡拿貨,拿貨價高,賣價低,賺不到幾個貝。大商販越賺越多,在王城北面建了磚牆大院,院子裡堆滿海貝和象牙。有個姓馮的大商販,家裡光海貝就攢了上千枚,用陶罐裝著,一排一排碼在牆根下,比糧倉還滿。他出門穿絲衣,腰上掛著象牙串,走路帶風。院子門口拴著兩條獵犬,吃的是精米拌肉碎,比尋常百姓家的飯食還強。有個鄰居的老漢路過,看見狗食盆里的肉,愣了半天,搖著頭走了。

  而北面居民區的普通百姓,一家五口擠在一間茅屋裡,翻遍全家的家當也找不出三個海貝。有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冬天連件囫圇的棉衣都湊不齊。她去東市想拿半斗粟米換兩個海貝給孩子串著玩,被攤主攆走了。她抱著孩子蹲在牆根底下,孩子餓得直哭,她解開衣襟餵奶,奶水不夠,孩子吸了兩口就吐出來,哇哇地哭。旁邊擺攤的婦人看不下去了,偷偷塞了半塊粟米餅給她。她攥著餅,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謝字。

  宇宇去東市巡查時,看到了一個讓他心寒的場景。

  一個大商販的夥計在攤上叫賣象牙珠串,一串標五十個海貝。旁邊一個老農蹲在地上,手裡攥著兩個海貝,看了一刻鐘,最後默默走了。老農的草鞋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面,沾著泥。

  老農走後,宇宇蹲在那個攤位前,看了看那串象牙珠。做工粗,珠子大小不一,打磨也不細。五十個海貝,夠一家五口吃半年。

  「這東西值五十貝?「他問夥計。

  夥計上下打量他,看他穿著普通,懶得搭理:「嫌貴別買。「

  宇宇沒有發作。他站起來,走了。但他的拳頭在袖子裡攥了一路。

  比貧富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種浮躁。

  東市長街兩側,這幾年多了不少酒館。不是從前的路邊攤——支口鍋、煮鍋粟米粥給人喝的那種。是正正經經的酒館,賣釀了三蒸三濾的甜酒,裡面還有歌女唱曲。

  酒館裡坐的不是一個兩個。每天傍晚,長街上燈火亮起來,酒館裡坐滿了人。有商販,有小吏,有匠人,也有部族頭人的子弟。

  他們在酒館裡喝到深夜,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有人吹噓自己見過神鳥,有人編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有人爭論魚鳧和王城哪個更強。

  宇宇在一家酒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了幾句。酒氣從門裡湧出來,混著脂粉味和汗味。

  「你聽說了沒?魚鳧那邊有鐵器,比我們的銅器強十倍。「

  

  「何止鐵器,聽說他們會從火里煉出金子來。「

  「神鳥什麼時候臨世啊?我等著呢。天命一到,天下就太平了。「

  「太平什麼太平,我看是換主人。「

  最後這句話說完,幾個人笑了。笑得很隨意,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宇宇站在門口,手攥著袖子。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他想推門進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門裡酒氣熏天,混著脂粉味和汗臭味,有人打翻了酒碗,陶瓷碎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刺耳。他轉身走了,拳頭在袖子裡攥了一路,指節都僵了。他想衝進去把那些人拽出來挨個問——你們的王要沒了,你們知道不知道?他想衝進去掀了桌子,但他不能。他管的是秩序,自己先亂了,還管什麼。

  他們不在乎誰當王。柏灌也好,魚鳧也好,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換個收稅的人。太平太久了,他們覺得天下太平是理所當然的。誰當王都一樣。有個人甚至說:「換就換唄,換了我還照樣賣我的陶罐。「


  不不一樣。

  柏灌以安民立國,魚鳧以神權立國。柏灌治下,百姓雖然窮,但至少有地種有糧吃。魚鳧治下會是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沒人在乎。

  酒館裡有人開始唱一支歌。歌詞是什麼「神鳥銜火落人間,天命所歸魚鳧王「。唱得走了調,但一群人跟著拍手,桌子拍得震天響。碗裡的酒濺出來,灑在桌面上。旁邊有人跟著拍,有人跟著唱,唱得走了調,嗓音嘶啞。酒館的夥計在櫃檯後面翻著白眼,擦著桌子,嘟囔了一句'天天這樣,不嫌累'。

  宇宇轉身走了。

  他回到少府署,寫了一份奏文。

  奏文上說:市井浮華,貧富分化,人心思變,神鳥之說蔓延。王城若不採取措施,人心將盡歸魚鳧。

  他把奏文送去宮裡。三天後退回來了。上面只有兩個字:知道了。

  柏灌王已經不理事了。他把兵權交給了宇宇,自己閉門不出。宮裡的人說王上身體不好,每天只吃一頓粥,其餘時間都在睡覺。

  宇宇站在少府署的院子裡,看著退回來的奏文,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絕望。

  他不是怕魚鳧。魚鳧再強,他還有八百兵,還有城牆,還有沿河的聚落。他怕的是王城自己爛掉了——從裡面爛的。

  百姓不信王權了。官員不在乎了。連王自己都不想管了。

  一根柱子從外面推,不一定倒。從裡面爛,一定倒。

  那天晚上,宇宇一個人走到城牆上面。

  暮春的風暖洋洋的,吹得人昏昏欲睡。長街上燈火通明,酒館的笑聲隔著城牆都聽得見。河面上有幾條船亮著火把,在夜色中移動。

  他忽然想起宗伯告老那天說的話——

  「什麼都不做,本身就是最大的錯。「

  柏灌王做了二十多年的王。他沒有做錯什麼大事。他只是什麼都沒做。

  而什麼都不做的代價,正在一條街一條街地蔓延開來。

  杜宇在城牆上站到半夜才下去。腳踩在石階上,一步一響,回聲在空蕩蕩的城牆上彈了幾下。城牆上的石磚涼得浸人,他靠著垛口站著,磚縫裡長著幾根枯草,被風吹得瑟瑟發抖。遠處河面上有漁火在動,星星點點,像水裡的碎銀子。他站得腿麻了,蹲下來,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世世浮華,人心躁動。王城從內部開始腐爛,宇宇獨木難支。而魚鳧那邊,已經不滿足於暗中布局了。明面上的動作也快了。杜宇心裡清楚得很。他每天在東市走一圈,看到的都是這些。有人把糧囤起來等漲價,有人把銅器熔了重鑄賣高價,有人把田荒了跑去工坊做短工。日子看似熱鬧,底子在空。

  巷口蹲著個老乞丐,伸出碗來沒人理。縮回手,裹緊破蓆子靠在牆角。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酒氣和泔水的酸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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