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禾下山那天，霧很重。
玉壘山的霧終年不散，但那天格外濃。我從山門走出來時，腳下的石階被霧蓋住了，看不到盡頭。
我已經很多年沒下過山了。
上一次下山是十年前。我去看過魚鳧首領，留了一句告誡：「王者之心，可以安民，切莫求天。「首領謝過了，轉頭沒當回事。
這一次我下山，不是為了見魚鳧。
走掌心的玉珏已經暗了大半。地脈的靈光原本澄澈通透，如今翻湧著濃重的黑霧，像一潭攪渾的水。每一次地脈震顫，黑霧就濃一分。
前天夜裡，地脈震了三次。
第一次，走以為那是錯覺。第二次，走握住玉珏確認了——地脈在痛。第三次，山澗的水倒流了一瞬。水往上涌了半息，又落回去。走蹲在澗邊看了很久，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走不能再等了。
禾禾穿著白麻衣裳，赤腳走山路。山石硌腳，她走得不在乎。走得不快，但不停。從玉壘山到王城，要走三天。山路上碎石多，踩上去硌腳。她赤腳走了半天，腳底磨出了水泡，破了，沾著沙子和泥。夜裡靠在樹幹上打個盹，山風冷得刺骨，她把衣裳裹緊了，還是冷。林子裡有蟲子叫，有不知名的鳥在遠處啼，還有樹枝斷裂的聲響，不知道是風還是野獸。她不敢睡沉，每隔一陣就醒一次，摸摸背簍里的竹簡還在不在。第二天早上起來，臉上被蚊子咬了幾個包，又癢又疼。她摘了片草葉嚼碎敷上，繼續趕路。夜裡依舊靠在樹幹上打個盹，天沒亮又繼續走。
走路上經過兩個村落。村民看見她走路，有人認出來了——「是山裡的聖女「。
禾禾沒停。她在山裡走了一輩子，皮膚白得像玉，但走起路來比山裡的獵戶還穩。三天後，她站在了王城南門外。腳底磨出了血泡，她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來，把血泡擠破了，才站起身往城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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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的兵攔住她。
「什麼人？「
「玉壘山，禾禾。要見你們管事的人。「
兵看這走路人的打扮——白麻衣裳，赤腳，手裡攥著一枚墨色玉珏。不像商販，不像乞丐，也不像普通人。她的白麻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用一根骨簪別著，沒有首飾。赤腳踩在石板路上，腳趾頭縫裡嵌著山路的泥。她的眼神很平靜，像山澗里的水，但看人的時候，人會覺得被看穿了。他不敢做主，叫來了趙朴。
趙朴跑到南門一看，也不認識。但「玉壘山「三個字他聽過。宗伯在世時提過，玉壘山有祭司守地脈，是蠶叢時代傳下來的。
他不敢怠慢，領著禾禾進了城。
禾禾走在長街上，看著兩邊的酒館、攤位、來來往往的人。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多人了。上一次走來王城時，這裡還是一片聚落。如今街道成形，市聲嘈雜，炊煙密得像另一層霧。
禾禾沒有東張西望。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面。
地磚下面，有東西在動。
很微弱。但對走來說，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宇宇在內殿見了走。
他已經聽趙朴說了，來的是玉壘山的聖女。他不太信地脈這一套，但玉壘山的名頭讓他不敢怠慢。
「聖女遠來辛苦。「宇宇拱手，「不知有何指教。「
禾禾沒有寒暄，從袖中取出玉珏，放在案上。玉珏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像石子落進深井。
「這是地脈玉珏。「走說，聲音清泠，像山泉水落在石頭上，「蠶叢先王留下的。歷代聖女以此觀測地脈。如今地脈已經出問題了。「
宇宇看著那枚墨色玉珏。玉的表面暗沉沉的，看不出什麼名堂。
「病了？什麼意思？「
禾禾沒有直接回答，反倒問了一個問題。
「你知道禾銅嗎？「
宇宇一愣。禾銅？魚鳧剛帶著禾銅鳥來過。他當然知道。
「魚鳧會煉銅鑄禾銅。「禾禾說，「你以為是好事？「
「他們有技術，比我們強。「
禾禾搖頭。
「煉銅要開礦。開礦要挖地。挖地會傷地脈。「
禾拿起玉珏，遞到宇宇面前。
「你看這玉。原本是透亮的。三十年前我接手時，裡面有一絲黑線。十年前，黑線多了。現在——「
禾翻轉玉珏。宇宇湊近看，玉的內部確實翻湧著暗沉的黑霧，絲絲縷縷，纏繞不絕。
「這不是自然的。「禾禾說，「是人弄的。人挖地、燒山、煉礦，傷了地脈。地脈是巴蜀的根。根傷了，山河會動。「
宇宇皺眉。他是實誠人，不信虛無縹緲的東西。但面前這個女人的眼神太認真了，不像在編。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那種看見了火災的亮。她說話時不急不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口的。
「你說山河會動，是什麼意思？「
「地會震。「禾禾說，「水會變。山會塌。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是幾十年、上百年的事。但如果不止住，遲早會來。「
她頓了頓。
「而且不只是地脈。人心也在變。「
「人心？「
「人過度渴求通天的力量——銅器、禮器、盛大祭祀——這些都是在跟天地索取。索取太重，地脈不堪重負。人心越貪，地脈越傷。「
宇宇沉默了。
他想到了魚鳧的禾銅鳥。全蜀地的人都在傳神鳥的故事，都在等天命降臨。魚鳧一旦稱王，必然大興禾銅禮器，大興祭祀。那會是什麼光景？
「你希望寡人怎麼做？「他問。
「不是你做。「禾禾看著他，「是你告訴柏灌王，也告訴魚鳧首領——敬天地，但不要妄圖掌控天地。地脈的傷，還來得及養。但不能再加重了。「
宇宇苦笑：「魚鳧不會聽。「
「我知道。「禾禾說，「但我要說了。不說，就是我的罪。「
她收起玉珏，站起身。
「我還會去一趟魚鳧。「
宇宇看著她。「你要去魚鳧？那邊現在兵強馬壯，你去危險。「
禾禾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她的白麻衣裳被殿外的風吹起來，像一片薄雲。
「地脈不管誰當王。誰傷了它，它就傷誰。「
走走了。赤腳踩在石板路上，沒有聲音。
宇宇站在殿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但他說不出的不安——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磚。麼麼也沒有。麼麼也感覺不到。地磚鋪得整齊，磚縫裡嵌著砂漿，硬邦邦的。他用指腹摸了摸磚面，涼的，光滑的，什麼也感覺不到。他把耳朵貼在地磚上，聽了片刻。殿外有風吹過，有鳥叫，遠處有打鐵的聲響。地底下，什麼也沒有。也許什麼也沒有。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殿外有腳步聲經過，是換崗的兵丁，鐵靴踩在石板上，嗒嗒嗒。腳步聲遠去了，殿裡又安靜下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玦，墨色的，暗沉沉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可他想起了一件事。柏灌王說過，踐祚那天，腳下石板顫了一下。
杜宇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磚。磚縫裡有一絲涼氣，不知道是風還是別的什麼。禾禾下山示警，地脈已然病重。他帶著警告走向魚鳧，可杜宇知道，沒人會聽。王城之中，魚鳧的滲透、朝堂的分裂、人心的浮動，所有暗流匯聚成一股洪流。擋不住了。
殿外起了風，廊下的燈籠晃來晃去。牆根底下有棵老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打顫。遠處城牆上的火把連成一排，在夜色里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