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走後的第三天，第二件事發生了。
辜伯來見杜宇。
這個老臣已經七十多了，走路要人扶，現管了大半輩子宗廟祭祀，是朝堂上資歷最老的人。宗伯走後，他就是百官之首。
他來不是議事的，他來勸杜宇投降。
「杜大人，老朽說句不好聽的。「辜伯坐在椅子上，喘著氣，「王城守不住了。「
杜宇手裡的竹簡掉在地上。
「辜伯，你說什麼？「
辜伯苦笑，臉上皺紋擠成一團。「魚鳧帶了三千兵駐在蘆灣。三千。王城六百都不到。打什麼打？「
「還沒打呢——「
「打了又怎樣？「辜伯打斷他，「鐵器不如人，兵不如人，人心不如人。老朽活了七十年，什麼仗沒見過？沒見過。柏灌兩百年沒打過仗，你拿什麼跟人打？「
杜宇站起來，走到辜伯面前，彎腰看著他。
「辜伯，你是三朝老臣。你來跟寡人說這個？「
「老朽不是為自己。「辜伯的聲音抖了，但眼神認真，「老朽怕的不是死。老朽怕的是打起來。打起來王城就毀了。兩千年的基業，一把火燒了。「
「魚鳧答應你了？「杜宇忽然問，「你來勸降，魚鳧給你什麼好處了？「
辜伯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手指在膝蓋上捏著褲腿，捏出一把褶子。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旁邊，杖頭被掌心磨得發亮。他不敢看杜宇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面上有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
杜宇什麼都明白了。
「辜伯，你跟魚鳧接觸了。「
辜伯低下了頭。許久，頭點了點。
「魚鳧的紀衡來找過老朽。說了三件事。「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嗡，「一，不動百姓。二，保留宗廟。三，柏灌王族可以活著，移到別處去。「
「條件呢？「
「條件是——開城門。「
杜宇攥著拳頭，指節發白。他的牙關咬得死緊，太陽穴上的筋突出來。他盯著辜伯看了很久，辜伯不敢跟他對視，把目光挪到地上。
他沒有罵辜伯。他甚至理解辜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看著天下要變天了，想給自己和宗廟留條後路。不丟人。換作旁人，也許早就跑了。辜伯沒跑，他來找杜宇說，至少還把杜宇當自己人。但理解歸理解。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看著天下要變天了，想給自己和宗廟留條後路。不丟人。
但理解歸理解。
「辜伯，你回去吧。「杜宇說，「這事不要再提了。誰來找你，你也不要再見了。「
辜伯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了。走到門口，回頭說完這句話，說話時手扶著門框，指節發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出來。
「杜大人，老朽等不了多久了。魚鳧說，下個月天象一出，我們就來。「
門關上了。門板碰上門框，悶響了一聲。杜宇聽著辜伯的腳步聲在廊道里漸行漸遠，拐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杜宇一個人站在空殿裡。
下個月。
現走出殿，上了城牆。深秋的天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鴨子河的水渾黃，比往年深。上游下了雨，水漲了。
現站在城牆上看了一圈。北面是居民區，炊煙照舊升著。東市長街上的攤位還在擺。西面匠坊區的窯還在冒煙。
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他們現在知道這事不尋常。街上的行人走得比以前快了。東市上的攤位少了一半——很多商販不來了，帶著貨跑了。酒館還開著，但裡面喝酒的人不再唱歌了，低著頭喝悶酒。有個賣陶器的老婦蹲在攤位後面打盹，半天沒開張。
城牆上的兵換了一批。不是換防，是有人跑了。八百兵走了六十多個。有的回家種地了，有的乾脆往魚鳧那邊去了。走之前連兵器都沒放下，帶著走了。城牆上的空位越來越多，兵站得稀稀拉拉。有個老兵靠著垛口打盹，被風吹醒了，揉了揉眼睛，往城外看了看，什麼也沒有，又靠著睡了。城牆上的空位越來越多，兵站得稀稀拉拉。有個老兵靠著垛口打盹，被風吹醒了，揉了揉眼睛，往城外看了看，什麼也沒有，又靠著睡了。旁邊的年輕兵丁戳了他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都笑了一聲，笑聲乾巴巴的，沒什麼勁。
現現在手下不到七百人。
現下了城牆，去找柏灌王。
宮門緊閉。現敲了半天，一個內侍開了條縫。
「王上怎樣？「
內侍搖頭：「王上三天沒吃東西了。坐在殿裡看牆。「
杜宇推門進去。
柏灌王坐在殿裡，確實在看牆。牆上什麼都沒有，就是土牆。現看著牆，像在看一幅畫。
「王上。「
柏灌王慢慢轉過頭來。柏灌王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出，眼窩深陷。
「杜宇。「現的聲音沙啞得像乾枯的樹皮，「魚鳧來了？「
「還沒來。但快了。下個月。「
柏灌王閉了一下眼睛。
「寡人對不起先王。「現說。
杜宇沒有接這句話。現不想在最後關頭還浪費時間在自責上。
「王上，臣有兩件事要您定。「
「說。「
「第一，臣要加固城牆。徵調城內百姓壯丁上城牆。不管會不會打，先把人湊夠。「
柏灌王點頭。
「第二，臣要您出面。不管身體怎樣，站在城牆上讓百姓看見。百姓看見王還在，心就不散。「
柏灌王沉默了。
「寡人站得住嗎？「
「站不住也站。「杜宇說，「您站一刻鐘就夠。「
柏灌王看著他。這個年輕人三十出頭，瘦得跟竹竿一樣，但眼神還硬著。
「杜宇，你覺得守得住嗎？「
杜宇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柏灌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苦澀，反而有一種釋然。
「好。寡人明天上城牆。「
第二天，柏灌王上了南門城牆。
他穿著先王留下的那件最正式的麻衣，拄著玉圭。內侍扶著他，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階。每走一步都喘一口氣，走到牆頭時已經出了一身虛汗。
城牆上風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他站在牆頭，往下面看了一眼。
城牆下聚著一些人。他們抬頭看見城頭那個白髮蒼蒼的人影，認出了——那是王。
有人跪下了。不是所有人，但有幾個。有人在哭。哭聲不大，嗚嗚咽咽的，被風吹散了。有人跪著不起來，額頭貼著地面，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有個老婦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後面，渾濁的眼睛盯著城頭那個白髮人影，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念什麼。有人跪著不起來，額頭貼著地面，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有個老婦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後面，渾濁的眼睛盯著城頭那個白髮人影，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念什麼。風把她的白髮吹散了，她也不攏。
柏灌王站了一刻鐘。
一刻鐘後，他的腿撐不住了，被內侍扶著下了城牆。
下城牆時他說了一句話，只有內侍聽見了。
「寡人盡力了。「內侍扶著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每走一步都喘一口氣。走到最後幾級時，他的腿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內侍趕緊架住他的胳膊。他站穩了，甩開內侍的手，自己走完了最後三級。「
王權將傾，暗潮洶湧。柏灌王上了城牆，可一刻鐘已是柏灌王的極限。魚鳧的大軍壓在蘆灣，天象將至。所有路都走到了盡頭。
殿角的燭火快盡了，火苗細得像一根線，在風裡搖。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有氣無力的。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