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級提示消失以後，林越很快發現了一件殘酷的事實。
0階 Lv2，並不會讓傷口跟著消失。
肩膀、左臂、胸口，到處都在疼。
尤其是最後被利爪掃中的肩膀，只要稍微用力，就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片塞進傷口裡。
「升級……不回血的嗎……」
林越靠著岩石坐了很久。
沒人回答。
旁邊那具灰黑色怪物依舊一動不動。
他原本還想把屍體帶回去。
可現在別說扛怪物了。
能不能把自己帶回去都成問題。
林越用還算完好的右手撐住岩石，勉強站起來。
腿剛一發力，眼前頓時黑了一瞬。
「操……」
他扶住石壁。
緩了好一會兒，才拖著腳步沿自己逃來時留下的痕跡往回走。
折斷的樹枝。
被踩亂的落葉。
樹幹上的爪痕。
還有一路斷斷續續的血。
怪物的。
也有他的。
至少不用擔心迷路。
走不動以後，他就扶著樹。
扶不住，就蹲下來。
到了後來，連站起來都開始困難。
林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前挪。
「這任務……」
「絕對虧了……」
沈川答應的一銅還沒賺到。
採集袋毀了。
繩子斷了。
木棍也沒了。
自己還差點死在樹林裡。
更糟的是——
治療估計還得花錢。
想到這裡，林越忽然感覺傷口更疼了。
不知道過去多久。
前方終於出現那條被玩家反覆踩出來的土路。
「到了……」
林越第一次覺得一條破土路能這麼親切。
他扶著最後一棵樹，踉踉蹌蹌走出去。
然後徹底沒了力氣。
整個人直接趴在路邊。
視野開始變暗。
最後看到的，是兩道人影從道路另一頭跑過來。
「那邊是不是躺了個人？」
「臥槽，還真是！」
腳步迅速靠近。
「兄弟？」
「聽得到嗎？」
「這傷怎麼弄的……」
「別問了，先抬回去！」
林越本來想說自己還能走。
嘴動了一下。
什麼聲音都沒出來。
下一秒，徹底失去了意識。
……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林越最先聽見的是人聲。
很多人。
「醒了沒有？」
「還沒。」
「你別擠。」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能看出怪物長什麼樣？」
「那你不也站這？」
林越皺了皺眉。
好吵。
然後是一股濃重的草藥味。
他睜開眼。
頭頂是木棚。
左臂已經重新包紮，肩膀也纏著厚厚一層布。
一個女人正站在旁邊整理藥草。
發現他醒來以後，她立刻走近。
「別動。」
「傷口剛止住。」
林越認出了這個名字。
「白芷？」
女人挑眉。
「認識我？」
「顧行提過。」
「那他有沒有順便告訴你，我這裡不賒帳？」
「……」
剛醒來的林越瞬間精神不少。
白芷看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騙你的。」
「你昏著被人抬回來，我還能先翻你口袋？」
「費用以後再說。」
林越剛鬆一口氣。
門口突然有人喊：
「醒了！」
下一秒。
一堆腦袋擠了進來。
「兄弟，北邊發生什麼了？」
「什麼怪把你弄成這樣的？」
「是不是沒記錄過的新怪物？」
「幾隻？」
「你跑了多遠？」
「都給我閉嘴！」
白芷一句話，硬是把七八個人的聲音壓了下去。
她指向林越。
「剛醒。」
「再吵出去。」
人群安靜了一會兒。
終於有人小聲說道：
「我們也不是想催他。」
「主要那條路平時很多人走。」
另一個玩家接話：
「對。如果附近真出現什麼危險東西，總得先搞清楚。」
「尤其正式開服以後新人越來越多，要是有人什麼都不知道往那邊走……」
這句話讓林越稍微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這些人全是來吃瓜的。
當然——
其中肯定也有一部分真的是。
門口立刻有人補了一句：
「而且新怪可能有新素材。」
白芷看了過去。
「你可以不說後半句。」
「咳。」
人群里傳出幾聲笑。
這時，後面有人擠了進來。
沈川。
他看到林越睜著眼，明顯鬆了口氣。
「醒了？」
「嗯。」
沈川走到旁邊，先看了一眼包紮好的傷口。
「白芷，怎麼樣？」
「死不了。」
「左臂和肩膀傷得比較深，休息一陣。」
沈川點點頭。
這才看見旁邊那些被一起帶回來的東西。
破掉的採集袋。
斷掉的繩索。
沈川沉默了一秒。
林越也看著他。
「關於任務道具……」
「算了。」
沈川擺手。
「人都差點沒回來，我還能讓你現在賠我袋子？」
林越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沈川卻又補了一句：
「等你能下床了再算。」
「……」
周圍頓時有人笑出聲。
「這才對嘛。」
「沈老闆做任務還是有原則的。」
「滾。」
氣氛反而輕鬆了一些。
沈川拉過一張木凳坐下。
「說真的。」
「你到底遇到什麼？」
林越想了一下，把能夠記住的特徵慢慢說出來。
灰黑色。
體型比灰角獸大一點。
四肢非常有力。
速度快。
會繞側面。
追擊距離異常誇張。
「我鑽進石縫以後，那東西還在外面等了很久。」
「沒走？」
「沒有。」
「你露頭它就撲過來？」
「差點把我的臉給咬下來。」
門口幾個玩家對視了一眼。
「這麼記仇？」
「或者不是記仇。」
有人說道：
「可能本來就是這種捕獵方式。」
沈川繼續問：
「還有沒有特別明顯的特徵？」
林越回憶了一下。
「背。」
「它背上有一道暗紅色的東西。」
「像毛的顏色，又不像。」
「沿著脊椎一直往後。」
這一次。
幾個封測玩家同時安靜下來。
「紅色？」
「確定不是血？」
「不是。」
林越搖頭。
「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就有。」
有人皺起眉。
「我好像聽過類似的。」
另一個人馬上問：
「北坡之前那隻？」
「不是很確定。」
「屍體當時爛得太厲害了。」
他們開始低聲討論。
林越聽了一陣才發現，這些人知道的也很零碎。
沒有怪物圖鑑。
沒有系統百科。
所謂情報，全部是封測三個月里玩家一點點碰出來的。
有人見過一次。
有人聽別人說過。
有人只在材料市場見過一塊皮。
拼起來，才能勉強形成答案。
「已經有人出去了嗎？」
林越突然問。
沈川點頭。
「你被抬回來的時候，路上血跡太明顯。」
「有幾個人聽說以後就去看了。」
林越嘴角抽了一下。
「這麼急？」
門口有人理直氣壯。
「你都活著回來了，怪物說不定已經重傷了。」
「這時候不去撿……咳，不去調查，什麼時候去？」
「你剛才是不是想說撿漏？」
「沒有。」
就在眾人說話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聲音還很遠。
「讓一下！」
「別堵路！」
「這玩意真他媽沉！」
木棚里的人幾乎同時回頭。
林越也撐著身體往門外看。
過了一會兒。
幾個滿身泥土的玩家拖著一具灰黑色屍體出現在視野里。
胸側還插著半截斷木棍。
身上留著幾道明顯刀傷。
而最醒目的——
正是沿脊椎延伸的暗紅色紋路。
林越盯著那具屍體。
「就是它。」
人群頓時涌了出去。
有人已經喊起來：
「找許硯！」
「先別亂剝皮！」
「誰認識處理獸材的，都叫過來！」
許硯很快被人從製造區拉了過來。
他蹲到屍體旁邊，沒有立刻說出名字。
而是先摸了摸普通部位的皮，再用手指沿著暗紅紋路按了一遍。
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皮不一樣。」
有人問：
「赤脊？」
許硯沒有點頭。
「我不確定。」
「我只處理過一次疑似這種東西的殘皮。」
「而且當時已經被切開了。」
他說著翻起怪物前爪。
看了兩眼以後，直接站起來。
「去叫程野。」
「再把宋檀叫來。」
有人已經轉身跑了。
沒多久，又有兩名玩家來到現場。
程野主要處理骨頭、角和各種硬質素材。
宋檀則長期製作護具，對皮料、獸筋和不同材料之間的組合更加熟悉。
三個人圍著屍體蹲下。
誰也沒有一眼得出答案。
程野先掰開怪物爪子。
「骨節比灰角獸粗很多。」
「爪尖磨損也不對。」
「這東西平時應該經常高速撲擊。」
宋檀則掀開暗紅紋路附近的皮毛。
「這裡的皮層至少比腹部厚一倍。」
「下面還有一層很密的纖維。」
許硯點頭。
「我剛才也看到這個了。」
程野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等等。」
「封測第一個月，北坡是不是回來過一塊紅紋皮？」
宋檀抬頭。
「那塊後來做成護肩了。」
「對。」
「我見過。」
許硯終於露出一點恍然。
「難怪這麼眼熟。」
旁邊有人馬上問：
「所以到底是什麼？」
三人又重新檢查了一遍。
最後許硯才說道：
「應該是赤脊。」
「只是玩家這麼叫。」
「系統沒有正式名稱。」
程野補充：
「而且很少。」
「封測三個月，完整屍體我印象里也沒幾具。」
沈川看向林越。
「你運氣是真好。」
林越臉色一黑。
「你們為什麼都喜歡把這個叫運氣好？」
宋檀笑了一下。
「因為你還活著。」
「正常要穩妥處理這種東西，至少兩三個 0階 Lv2到 Lv3、偏戰鬥的玩家一起圍著殺。」
「它最大的麻煩不是單純力量強。」
「是快，而且很難甩掉。」
林越面無表情。
「這個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
有人突然問：
「那他怎麼殺的？」
周圍安靜下來。
林越看向那具屍體。
又看了看地上破掉的任務物資。
「繩子。」
「石頭。」
「採集袋。」
「木棍。」
「小刀。」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點運氣。」
眾人目光落到怪物胸側那截斷木棍上。
沈川忽然說道：
「對了。」
「他出發的時候還是 0階 Lv1。」
整個場面靜了一瞬。
林越轉頭。
「你為什麼一定要補這一句？」
「因為確實很離譜。」
不知道誰第一個笑起來。
緊接著周圍也傳出一陣壓不住的議論。
「Lv1？」
「真的假的？」
「那這哥們命有點硬啊。」
「命硬是一回事，這都讓他反殺了？」
林越第一次被一群陌生玩家圍著議論，多少有點不自在。
許硯卻還蹲在屍體旁。
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在暗紅色紋路上。
「真正值錢的是這一塊。」
宋檀也點頭。
「普通皮已經不錯。」
「但這條紅紋區域不一樣。」
她用手按了按。
「厚、韌，而且下面那層纖維天然就像多了一層緩衝。」
「如果處理得好，用來做護背或者護肩，防斬、防撕裂的效果都會很漂亮。」
程野看向幾處刀口。
「損傷了一部分。」
許硯仔細檢查。
「主要區域還在。」
「能用。」
這一句話落下。
周圍玩家看屍體的眼神瞬間變了。
「兄弟，皮賣嗎？」
「爪子我要一對。」
「你先閉嘴，我剛才先來的。」
「赤脊那一段準備怎麼處理？」
「我出——」
「全部出去！」
白芷的聲音從木棚里傳出來。
「傷員才剛醒！」
「你們要做生意，至少等他能自己坐起來再做！」
現場頓時安靜。
林越躺回床上。
看著外面那群還圍著屍體不肯散的玩家。
直到這時候，他才真正知道自己剛才究竟碰上了什麼。
正常情況下，需要兩三個比當時的他更強的戰鬥玩家才能穩妥處理的稀有生物。
而他以 0階 Lv1撞了上去。
跑。
躲。
把能用的東西幾乎全砸進去。
最後居然真的活著回來了。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
林越忽然想起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他轉頭看向外面的許硯幾人。
「那個……」
「這東西到底值多少錢？」
周圍靜了一下。
隨後不知道誰笑出了聲。
「醒來以後最關心的還是錢。」
「這新人是真的開始懂《無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