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看到那條被玩家踩出來的土路時，林越第一次覺得它格外親切。
樹幹上的布條。
路邊歪歪扭扭的方向標。
還有地面那些雜亂的腳印。
都意味著一件事。
他們回來了。
至少已經回到了經常有玩家的活動範圍。
陸岑明顯也鬆了口氣。
「行，到了。」
「後面基本不用擔心迷路了。」
林越拍了拍背包。
裡面除了屬於隊伍的物資，還有這一趟剩下來的部分怪物素材。
「那回去以後怎麼分？」
幾個人早就在路上商量過。
真正走到營地外圍，又重新確認了一遍。
夏舟負責帶著青鐵晶去找任務委託人。
畢竟對方點名要的就是這種材料，數量、品質和超額部分都得當面核對。
賀臨則把沿途留下來的怪物素材帶去製造區。
能賣多少先賣吧。
最後再按照之前約好的比例分。
林越負責把短矛和剩餘公共物資送回原來他們的木棚。
至於陸岑——
「我準備去任務區。」
他把背包重新拉緊。
「這麼大的事，總得有人說。」
沒人問他說的是什麼。
那道從深林中經過的赤色巨影，直到現在都沒人真正忘掉。
夏舟有些猶豫。
「你準備直接說？」
「不然呢？」
「至少要讓往東北方向走的人知道。」
賀臨說道。
「尤其昨天獸群已經被趕亂了。」
「現在危險的不一定只是那個大傢伙。」
陸岑點頭。
「我先去任務區了。」
「那邊人最多。」
「再找幾個最近比較活躍的隊伍說一聲。」
臨海營地里如今已經有不少長期合作的玩家團體。
沒有系統公會。
也沒有正式軍團界面。
可十幾個人、幾十個人聚在一起久了，自然也開始形成自己的名字、分工和負責人。
有人專門探索。
有人採集。
有人製造。
有人負責整理地圖和危險情報。
已經越來越像一個個真正的玩家組織。
幾人在營地入口分開。
林越把短矛送回去以後，本來應該先去看看賀臨那邊材料賣得怎麼樣。
結果才剛走出沒多遠，就發現中央方向明顯不對。
人太多了。
平時任務板附近本來就熱鬧。
今天卻已經不只是熱鬧。
像是半個營地的人都在往那裡擠。
「什麼情況？」
旁邊一個同樣趕過去的玩家頭也沒回。
「聽說深林發現大型怪了。」
林越腳步一頓。
「傳這麼快？」
「你知道？」
「……」
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等真正擠到外圍的時候。
果然。
陸岑已經站在一塊木箱上。
下面圍了一大片人。
除了普通玩家，還有幾個明顯屬於不同隊伍的負責人。
顧行也來了。
製造區那邊甚至能看到許硯和幾張熟臉。
沈川站在人群邊緣。
正抱著手聽。
陸岑顯然已經把事情說過一遍。
「我再確認一次。」
有人高聲問。
「真的沒有翅膀嗎？」
「沒有。」
「全身都是赤色的？」
「暗赤色。」
「尾巴像刀一樣？」
「對。」
「會噴火？」
陸岑停了一下。
「這個還不能確定。」
「我們只看到它呼吸的時候有火星和高溫。」
「沒看到它真正的攻擊方式。」
旁邊立刻有人說道：
「那八成就是火系吧？」
「龍類還不噴火，那叫什麼龍？」
另一邊有人反駁。
「誰跟你說它一定是龍了？」
「長那樣不是龍是什麼？」
「蜥蜴不行？」
「你家蜥蜴幾層樓高？」
人群開始笑。
原本有些緊張的氣氛，也在這些亂七八糟的討論里鬆了一些。
但很快。
一個帶著十幾名玩家的男人走到前面。
「先別管它叫什麼。」
「問題是它現在在哪？」
陸岑搖頭。
「不知道。」
「我們只知道它往西北方向走了。」
「我們沒追。」
「也不建議現在有小隊獨追。」
這句話得到不少認同。
顧行也開口。
「至少先標記發現區域。」
「最近準備進深林的人，路線往東偏。」
「如果有人看到新的腳印、燒灼痕跡或者大規模獸群遷移，回來統一報。」
最開始的討論，其實非常正常。
探索玩家提出封路。
採集玩家擔心原有資源區被獸群沖亂。
製造區有人問能不能找到巨獸留下的鱗片、骨片之類脫落物。
甚至已經有人拿出粗糙地圖，開始在上面重新標危險範圍。
然後。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等等。」
「你們有沒有覺得——」
「這玩意像不像開服 Boss？」
聲音不算特別大。
可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越站在人群後面。
眼皮跳了一下。
那人見所有人都看過來，自己反而越說越興奮。
「你們想啊。」
「正式開服沒多久。」
「深林突然出現一個以前很少有人見過的超大型怪物。」
「還能把整個區域的野怪嚇跑。」
「這不就是典型世界 Boss登場嗎？」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
「臥槽。」
「你別說。」
「還真有點像。」
「而且沒有系統公告。」
「《無界》什麼時候給過你系統公告？」
「也是。」
人群里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聲音。
林越聽著聽著，表情逐漸古怪。
陸岑顯然也察覺到方向不對。
「等一下。」
「我們沒有說這是活動——」
「官方當然不會說啊！」
有人直接打斷。
「這遊戲什麼東西不是讓我們自己發現？」
又有人喊：
「說不定就是故意藏在深林里等玩家碰到！」
「開服隱藏 Boss！」
「這要是能拿下首殺肯定有點東西！」
「你怎麼知道有首殺獎勵？」
「沒有系統獎勵，材料總有吧？」
這一句徹底戳中了某些人的點。
製造區那邊瞬間有人抬頭。
「那種體型，光鱗片就夠做多少裝備？」
「尾刃呢？」
「你們看到它尾巴能直接切樹對吧？」
陸岑下意識回答：
「對是對……」
「那玩意拆下來能不能做武器？」
「如果骨質強度夠，絕對可以！」
討論像突然失去了控制。
最開始還在研究「怎麼避開」。
轉眼就變成了「怎麼殺」。
有人開始計算人數。
有人討論弓箭射不射得穿鱗甲。
有人提議先找高地。
甚至已經有人喊著要組織專門的偵察隊去追蹤腳印。
林越忍不住擠到陸岑旁邊。
「你不是來提醒大家別去亂來的嗎？」
陸岑看著下面越來越興奮的人群。
沉默兩秒。
「我本來是這個意思。」
「那現在呢？」
「我感覺我好像發布了一個世界任務。」
林越沒忍住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後。
他又看向下面。
不得不承認。
這種情緒真的會傳染。
一個人喊。
十個人接。
一百個人開始討論。
當越來越多人認真思考「如果真要打，要怎麼打」的時候，原本聽起來荒唐的事情竟然開始產生某種真實性。
一個身材高大的玩家踩上旁邊木台。
「真要去，就不能像平時打怪一樣亂沖。」
「那東西體型太大。」
「正面近戰估計進去多少死多少。」
有人立刻回應。
「那就遠程！」
「弓箭？」
「普通箭夠嗆。」
製造區方向突然傳來許硯的聲音。
「弓不夠。」
所有人看過去。
許硯原本只是來聽情報。
現在卻皺著眉看向旁邊幾個製造玩家。
「如果真按那個體型……」
「得做大的。」
程野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
「多大？」
「至少得固定在地上。」
「絞盤？」
「木架承受不住就加金屬件。」
旁邊一個木工方向的玩家突然插嘴。
「等等。」
「你們是說大型弩？」
「差不多。」
「能做嗎？」
「沒做過。」
「正好我也想試試！」
這一句喊出來。
周圍竟然響起一片叫好。
林越看傻了。
五分鐘前。
這裡還在討論怎麼避開危險區域。
現在已經開始設計屠龍兵器了。
更離譜的是。
許硯他們居然真的蹲下來了。
幾個人拿炭筆直接在木板背面畫結構。
「底座得穩。」
「弩臂用普通木肯定不行。」
「西邊不是有鐵木？」
「那東西砍一棵都費勁。」
「那就多叫人。」
「繩索呢？」
「獸筋能不能用？」
「純獸筋太貴，混編。」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
負責探索的開始討論追蹤隊。
戰鬥玩家開始爭論到底多少人才夠。
有人提議帶治療隊。
有人說要提前建立補給點。
甚至已經有隊伍主動說可以負責外圍警戒。
聲音越來越響。
情緒越來越高。
「干一次！」
「反正死了還能回來！」
「怕什麼？開服第一個大型 Boss，不打等什麼時候？」
「誰說一定是 Boss？」
「現在不是，打完以後就是了！」
一陣大笑。
林越站在人群中。
他本來應該覺得這些人瘋了。
那隻東西有多恐怖。
他親眼見過。
它甚至沒有攻擊。
只是走過。
他們四個人就藏在泥里，連呼吸都不敢重一點。
真要戰鬥——
會死多少人？
林越不知道。
可另一方面。
看著眼前這一幕。
一種完全不同的情緒也在慢慢升起來。
有人在畫地圖。
有人開始統計繩索。
有人跑向製造區搬材料。
幾個大型隊伍已經各自派人站出來，商量什麼時候再開一次正式會議。
沒有系統號召。
沒有活動按鈕。
也沒有誰站出來告訴他們「請所有玩家前往討伐世界 Boss」。
只是因為四個人帶回了一條情報。
然後一群玩家自己把它變成了另一件事。
顧行站在人群邊緣，看了很久。
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攔不住了。」
沈川就在旁邊。
「他們覺得他們真能打得過？」
「不知道。」
顧行回答。
「但他們顯然已經決定先研究怎麼打了。」
陸岑從木箱上跳下來。
走到林越旁邊。
兩個人一起看著面前越來越熱鬧的中央空地。
「我們是不是闖禍了？」
林越問。
陸岑想了一會兒。
「應該……」
「算提供了高價值情報？」
前面突然有人高喊：
「製造區缺人搬材料！」
「能幹活的過來！」
另一邊馬上有人回應：
「探索隊晚上集合！」
「明天先順著巨獸痕跡摸一次！」
「別離太近了！」
「收到！」
更多聲音混在一起。
臨海營地像突然被點燃了。
林越望著那些興奮討論的人。
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那隻從森林中走過的赤色巨影。
巨大的鱗甲。
刀鋒般的尾巴。
還有落腳時震動的大地。
然後。
他又看向眼前的人群。
忽然產生了一個很荒唐的想法。
那隻怪物大概還不知道。
自己只是路過了一次。
就已經被一群玩家——
列進了討伐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