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看見顧沉舟的視線越過評分欄,落在屏幕最右側。
紫色只存在了一幀。
普通人會把它當成老顯示器留下的殘影。熟悉賽事終端的人也許會先檢查顯卡和數據線。顧沉舟沒有碰屏幕,沒有重啟設備,甚至沒有把身體向前探,只把目光停在紫色消失的位置。
他在回憶頁面出現的順序。
林知微拔下獨立檢測線。
公開履歷頁隨即收回,右側設備狀態展開,覆蓋了那條已經看不見的邊緣。她的動作與正常登記沒有區別,觸控筆仍停在「自帶外設」一欄。
「輸入校驗還沒開始。」顧沉舟說。
「我知道。」
「剛才有一層頁面沒有名稱。」
訓練室里,許燃的熱身槍聲還在繼續。周硯和秦越正核對第一輪路線,唐梨蹲在漏水區旁收膠帶。沒人因為這句話回頭。
林知微看著顧沉舟:「你看見了什麼內容?」
「沒有內容。右邊一條紫色欄,寬度大約是狀態頁的四分之一,出現不到半秒。」
「設備校準頁。」
「不是。」
「為什麼?」
「校準頁在公開履歷之後載入。那一層先出現,返回鍵的位置也向左移過一次。」顧沉舟指了指屏幕右下角,「頁面被覆蓋,不是自己關閉。」
林知微沒有順著他的手看。
她故意給了一個錯誤名稱。只要顧沉舟聲稱自己認得某個參數、某段編號,設備登記就會立刻轉成交叉問詢。可他只描述了能夠從界面行為驗證的事實,沒有替那層紫色賦予意義。
這比認出它更難處理。
「你以前見過紫色診斷層?」她問。
「沒有。」
「顧臨川有沒有給你看過?」
「沒有。」
兩個回答長度相同,呼吸沒有變化。林知微不把它們當成測謊結果。她只記錄:被問及顧臨川時,顧沉舟先確認問題指向,再回答,沒有反問信息來源。
「你可以繼續問。」顧沉舟說,「但先把剛才的頁面記進設備記錄。」
「理由?」
「如果它只出現這一次,記錄能證明出現時間在輸入校驗以前。如果之後還出現,就能比較觸發條件。」
他依舊沒有說那是什麼。
林知微重新接上檢測線,先調出公開的硬體信息頁。鍵盤編號為空,平均輸入延遲為空,固件一欄顯示為可識別舊版本。她向下滑動,依次切過埠狀態、按鍵磨損檢測和網絡隔離提示。
這些頁面每個候選人都能看見。
她把切換速度放慢到足以辨認標題,又在最後一次返回時多停了一秒。紫色沒有出現。
「再來一次?」顧沉舟問。
「你認為切頁會觸發?」
「不認為。我只知道第一次是在識別設備編號以後、公開履歷完全載入以前。你剛才跳過了編號識別。」
林知微把光標移回頂部。
顧沉舟沒有說錯。那一層不是由切頁觸發,而是藏在設備識別與公開權限之間。它原本用於把一小部分不進入選手視野的診斷信息傳給分析端,賽後只保留校驗結果,不保留頁面本身。
三年前決賽之後,這類入口就該被徹底關閉。
她知道這一點,卻不能用「知道」回答顧沉舟。完整解釋會暴露她接觸過不屬於普通戰隊分析師的歸檔;裝作沒看見,又會把一個已經被兩個人確認的異常留在訓練終端上。
最穩妥的處理,是暫停試訓,封存舊鍵盤,向韓岑提交異常報告。
也是能讓所有線索最快消失的處理。
林知微從第五台終端旁取來一把制式鍵盤:「換設備,再載入一次你的候選人檔案。」
顧沉舟先退出檢測頁,等屏幕給出可以拔線的提示,才拆下舊鍵盤。他沒有問這一步在排查什麼,只把兩根轉接線分開放在桌角,避免接口混淆。
制式鍵盤接入後,設備編號、公開履歷、狀態頁依次出現。
沒有紫色。
「再換回去。」林知微說。
舊鍵盤重新接入。這一次她沒有載入顧沉舟的候選人檔案,而是選擇無身份的硬體檢測模式。屏幕先識別銀色舊標籤,再讀取物理輸入碼,紫色邊緣沒有出現。
顧沉舟看完兩次過程:「它需要設備和檔案同時存在。」
「或者只是第一次載入時緩存沒有清乾淨。」
「有第三種辦法。」
「說。」
「用我的檔案接另一把同型號舊鍵盤,或者用另一個人的檔案接這把鍵盤。只換一個變量。」
「這裡沒有同型號設備。別人的檔案也不屬於你的試訓權限。」
「那目前只能記為相關,不能記為因果。」
林知微在分析記錄里寫下這句話。顧沉舟沒有把巧合強行解釋成證據,也沒有因為她拒絕第二個方案就越過權限。三年前那場覆核里,太多人把「同時發生」直接寫成了「由此導致」,最後每一條都能咬住下一條。
她不想在今天犯同一種錯誤。
「先做基礎校驗。」林知微說。
顧沉舟沒有問她為什麼不記錄紫色界面。他將十指重新放回鍵位,按提示依次完成單鍵、組合鍵和長按輸入。舊鍵盤聲音比訓練室里的制式設備更沉,每次回彈都帶著輕微的彈簧摩擦。
第一輪是一百零八個常用鍵。沒有連擊,沒有丟失。
第二輪檢查同時輸入。顧沉舟的左手從移動鍵越過中軸,右手卻反向按住空格右側的兩個舊鍵。動作交叉,既不適合日常打字,也不是現在主流的控域位鍵位。
林知微叫停:「再做一次。」
顧沉舟鬆手:「剛才輸入錯誤?」
「沒有。按原順序重複。」
他又敲了一遍。
三短,一長,交叉鍵同時抬起,空格鍵最後回彈。
檢測頁沒有提示異常,最下方的驗證條卻比其他組合多停了零點四秒。
「這套鍵位誰設的?」林知微問。
「最早是顧臨川。」
隔著一排終端,許燃的槍聲停了。
顧沉舟繼續說:「後來我把兩個功能換過位置。他用這套鍵位的時間,應該沒有我長。」
「應該?」
「他進職業隊以後換過三次設備。家裡的舊鍵盤留給我,最後一次完整修改是我做的。沒有修改日誌,所以只能說應該。」
許燃重新扣動扳機,訓練靶在耳機里連續碎裂。他顯然聽見了,卻沒有再插話。
林知微打開自定義映射表。交叉鍵對應的只是回聲標記與視角復位,空格右側是相位門預覽。單獨看,每個設置都很常見;連起來,卻與顧臨川在決賽覆核中被問過的「交叉鍵位調用」太接近。
接近不是相同。
她把每個鍵的物理輸入碼抄進登記表,沒有寫功能名稱,只保留先後順序和時間間隔。做完後,她讓顧沉舟將兩隻手離開鍵盤。
「現在我會重置公開頁面。」她說,「你只報告看見的變化,不猜原因。」
「好。」
林知微按下重置。
設備編號先亮,履歷緩存隨後建立。紫色邊緣再次閃出,這次持續了三幀。它下方有兩個淺灰色方框,還沒來得及顯示文字,就被正常狀態頁蓋住。
「紫色欄,位置相同。」顧沉舟說,「下面多了兩個框。」
「裡面是什麼?」
「沒看清。」
「有沒有R17?」
顧沉舟抬頭看她。
「沒有。」他說,「你為什麼只問這個編號?」
「候選人資料里寫過你哥哥最後報告過R17。」
「資料里還寫了什麼?」
「與你今天試訓無關的,不會進入評分。」
這個回答是真的,也避開了他的問題。顧沉舟看了她兩秒,沒有追問。他越界時要求別人給出依據,別人劃清邊界後也會停下。這種克制不像服從,更像在節省一次尚未到使用時機的爭論。
「那我補一條可驗證事實。」他說,「第二次紫色層持續時間比第一次長,說明它不是固定幀數。兩個灰框出現時,設備狀態頁的延遲數字還沒生成。它讀取的內容優先於公開性能數據。」
「你在暗示什麼?」
「沒有暗示。我在給下一次比較留基準。」
林知微把三幀截圖逐幀放大。顧沉舟確實只說了畫面能支持的內容。灰框邊緣沒有字符,無法證明它在讀取設備、檔案或鍵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紫色層的加載權限高於公開頁面。
她把這條結論單獨標成黃色,沒有寫進戰隊共享日誌。
唐梨抱著收好的工具箱走過來:「還要多久?周隊已經把路線表看出摺痕了。」
「設備能用。」林知微說。
「那我給新人發個入場包。」唐梨從桌邊拿起備用感應貼,「放心,不是歡迎禮物。曜石的歡迎禮物現在是每人一個接水盆。」
「盆不夠。」顧沉舟說。
唐梨愣了半秒,隨即笑出聲:「行,維修師傅驗收沒通過。」
周硯敲了敲訓練表:「唐梨。」
「到。」
她把感應貼放下就走,沒有替顧沉舟打聽紫色頁面。支援位的分寸和她在地圖上一樣:該補的位置一定到,不該占的通道不多停。
林知微在設備登記中選擇「普通自定義鍵盤」,勾選「離線檢測通過」。頁面要求上傳輸入校驗摘要。她沒有提交剛才截取的紫色幀,只將截圖連同終端時間戳保存進本地分析目錄。
這不是刪除證據。
但在別人查看公開登記時,它等同於暫時不存在。
她又計算了一遍現在上報的結果。終端會被斷網封存,顧沉舟的候選檔案暫停,韓岑必須向聯盟說明為何在舊基地出現非公開層。聯盟拿走設備以後,曜石只能等一份經過篩選的結論,就像三年前等那段晚了十七分鐘的北牆錄像。
繼續訓練同樣有風險。異常可能接入五人樣本,也可能污染接下來的操作評分。
林知微在私有記錄里並排寫下兩項:封存會失去現場驗證機會;繼續會增加未知樣本。她把風險等級都標成中,沒有為了讓自己的決定顯得正確而改動數字。
最後,她啟用獨立屏幕錄製,並將網絡輸出限制在訓練房內。
她給自己定下第二條邊界:試訓結束前,舊鍵盤不離開視線;若紫色層在實戰載入後再次出現,立即中止訓練。
第一條邊界是,不讓顧沉舟知道她認得那層界面。
「登記完成。」她說,「你可以接入訓練終端。」
顧沉舟插好轉接線,先檢查屏幕右側,再點開五人訓練房。他沒有嘗試重複交叉鍵,也沒有趁林知微離開時查看設備記錄。
這個行為同樣被她記下。
韓岑從門邊問:「有問題嗎?」
林知微看著登記頁:「硬體沒有問題。」
她回答的是硬體。
韓岑接受了這個邊界,轉身示意全隊入場。周硯戴好耳機,秦越把固定帶重新壓緊,唐梨將高馬尾束到肩後。許燃最後一個進入房間,位置卻最先鎖定。
林知微回到玻璃隔間,給剛才的校驗摘要加上加密標記。保存前,系統要求她再次確認那組三短一長的交叉輸入。
她點擊確認。
進度條走到盡頭,頁面底部浮出一行沒有來源標識的灰字。
該鍵位序列已有歷史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