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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八角籠中(六)

2026-09-17 06:16:51 作者: 摸魚的仙人

  探照燈的白光像刀鋒一樣切割著合金籠欄,每一根立柱都在強光下泛出冰冷的金屬光澤,將整座八角擂台圍成一個無處可逃的囚籠。密閉的空間裡空氣燥熱而粘稠,仿佛凝固的琥珀,裹挾著汗水蒸騰的咸腥、血液的鐵鏽味,以及搏殺過後尚未散盡的皮質醇與腎上腺素混合而成的躁動氣息。地坪上殘留著上一場戰鬥留下的斑駁汗漬和幾縷尚未乾透的暗紅,像一幅被隨意潑灑的抽象畫。

  秦良玉雙肩下沉,肩胛骨向後收緊,兩塊斜方肌高高隆起如兩座小山,渾身每一束肌纖維都在蓄勢,細密的汗珠沿著她稜角分明的頸側滑落,在鎖骨凹陷處匯成一小窪又繼續向下流淌。她的呼吸壓得極深極緩,胸腔近乎不動,所有的氣力都沉澱在下盤,腳趾隔著薄底靴扣緊地坪的粗糙表面。那是白杆兵數十年如一日打磨出來的樁功,沉如淵岳。

  文鴦與她形成對峙的夾角。他正緩緩轉動手腕,指節一截一截地捏過去,爆出一連串細密清脆的咔咔脆響,像冰面上綻開的裂紋。與秦良玉的沉穩不同,他的身體始終在極小幅度的晃動,腳跟微微離地又落下,如同弓弦上蓄滿彈力的箭矢。方才聯手擊潰丁奉時那短暫而脆弱的合作,在丁奉被白光捲走的同一秒就已經宣告終結。此刻他們對視的目光里,敵意像淬過火的鐵,又冷又硬。

  秦良玉鎮守西側籠邊,文鴦扼守北側柱旁,二人各踞一方,彼此之間的距離恰好維持在一擊難以命中的微妙邊界。空氣在他們之間變得又稠又緊,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

  高長恭貼著東側合金籠欄而立。他身上那件灰布短打早已在連番鏖戰中破成襤褸,裂口處翻卷著磨損的布絲,透過裂縫能看見底下一道道橫七豎八的青紫淤痕,有些是新傷疊舊傷,顏色從深紫到褐黃不等,像一張斑駁的地圖。他的呼吸比另外兩人都粗重,胸腔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側肋被丁奉掃過的悶痛,那處骨骼隱隱作響,似乎裂了一條細縫。額頭上的汗順著眉弓滾落,掛在睫毛尖端,他用力眨眼甩掉,眼前八角籠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

  連番惡戰已經透支了大半體力,他的雙腿現在像是灌了鉛,前腳掌扣住地坪的力道遠不如戰局剛開始時那樣乾脆利落。他清楚得很,以目前的殘軀,無論是秦良玉還是文鴦,隨便哪一個突然調轉矛頭朝他撲來,他都要用盡全力才能應付。因此他的視線始終在對面兩道身影之間來回掃掠,像獵食者警惕兩匹同樣飢餓的狼,時刻判斷誰先露出轉向的徵兆。他左手虛握著,五根手指微曲,隨時準備催動步法閃避或拉開距離。

  看台上十萬人的聲浪幾乎要把整座穹頂掀翻。八面懸浮巨屏從各個角度投下實時畫面,每一面都映著籠內三人對峙的靜止構圖,畫面邊緣泛著能量膜過濾之後微弱的藍光。觀眾席上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有些人站了起來揮舞手臂,有些人把座椅拍得砰砰作響,口哨聲、尖叫聲、擂動金屬護欄的哐當聲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嗡鳴的洪流,持續不斷地衝擊著擂台上方那層薄薄的能量護膜,激起一陣陣漣漪般的微光。彈幕在環形大屏邊緣瘋狂滾動,白色的字符連成一片瀑布,快得幾乎無法看清單條內容,只有偶爾幾行紅色高亮格外刺目:

  「要開三方混戰了!下注下注!」

  「賭高長恭撐不過三分鐘」

  「文鴦那個晃動太騷了,下一秒必殺!」

  「秦良玉的樁功簡直像釘在地上,誰先沖誰吃虧」

  

  籠內氣氛已經繃到極致。秦良玉左腳向前挪了半寸,文鴦的右肩也隨之微沉,高長恭的視線驟然收緊,三人的重心在同一瞬間發生極其細微的偏轉——

  然後一切被打碎了。

  熾烈的橙金色光柱從領主高台夜梟座前轟然沖天而起,如同一柄從天而降的神劍剖開空氣。那光芒濃烈到幾乎有了質地,將探照燈所有的冷白完全吞沒,整個八角籠都被浸染上一層滾燙的暖金。光線通過合金籠欄的反射折射交織,滿眼都是流動的金色碎芒,像把整座擂台泡進了熔化中的銅液。

  緊接著那股氣——那股殺伐之氣如同決堤的潮水順著傳送通道傾瀉而入,比光更快、更重地拍在籠內三名武將身上。那種壓迫感與丁奉帶來的全然不同。丁奉固然也是悍將,但他的殺氣烈而燥,像夏日乾雷。此刻灌進來的這股氣息,蠻橫、暴虐,裹著千軍萬馬廝殺的鐵鏽味、屍山血海里浸泡過的凜冽寒氣,仿佛每一縷都帶著真實的重量,壓在三人的肩頭、後頸、脊柱,讓他們同時渾身猛地一凜,汗毛倒豎。

  秦良玉的瞳孔驟然縮小至針尖。她原本蓄勢待發的攻架不自覺地向內收了三分,下頜微含,雙拳稍稍抬高至胸口,那是一個防禦姿態大於進攻姿態的變陣。文鴦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涼意順著脊椎溝一路滑到尾椎,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種原始的、來自於動物本能的危機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他的腳踝在極輕微的顫抖,那顫抖本不屬於他自己,而是身體在真正壓倒性的力量面前做出的反射。


  高長恭的感覺最為複雜。他被那股殺氣掃過的瞬間,右側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胸腔深處那道舊傷的疼痛猛然加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他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肌肉,步戰迅捷的特性幾乎要被應激反應催動到臨界點,腳尖微微離地又被他強行壓回去,現在還不是催動的時候,現在催動只會白白消耗體力。

  全場十萬人的喧囂在這一刻矮了大半。像一鍋沸水裡突然被塞進一塊寒冰,聲浪從巔峰驟然沉降為一片壓抑的嗡鳴。無數張臉抬起來,無數雙眼睛鎖定在那道沖天光柱之上,呼吸被不約而同地按住了。

  【全域大屏高亮標註:貳肆玖捌・冉閔|橙色(傳說)・2級,悼武天王!】

  鎏金大字在八面環形巨屏上同時炸開,筆畫邊緣溢出細碎的金色光屑,像燃燒後的餘燼。

  光柱開始收斂,從底部往上逐一淡去,仿佛有人在用看不見的巨手將那澎湃的光流一寸一寸地壓回地面。橙金色從最濃烈的中心向四周褪散,露出光柱內部那道逐漸凝實的輪廓——先是寬闊的肩,然後是嶙峋凸起的鎖骨和胸肌稜線,接著是束在腦後的烏黑長髮從光霧中浮現,最後是那雙赤紅色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冉閔踏落在地面上的那一腳,讓整座八角籠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顫。他的腳掌碾下去,複合材料製成的厚實地坪在他裸足的碾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細密的裂紋從他腳趾周圍呈蛛網狀向外擴散,足有半個巴掌那麼大一圈。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盤結著虬龍般的肌肉,胸大肌下緣與腹直肌之間刻著深深的人魚線,每一塊肌群都輪廓分明,皮脂薄到可以看清底下青紫色血管的走向。而比肌肉更觸目驚心的,是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舊傷疤,胸膛正中一道從鎖骨直抵肚臍的縱向疤痕最是駭人,像是曾被什麼利器從上到下剖開過。除此以外,左臂外側有三道平行的抓痕,右側肋部有一塊銅錢大的圓形凹陷瘢痕,肩胛骨上橫七豎八的交錯紋路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原皮。這些疤痕層層疊疊,顏色深淺不一,從泛白的陳舊舊瘢到還帶淡紫色的新愈組織,每一道都是一場死戰的墓志銘。

  他沒有任何甲冑,也沒有任何兵器。赤手空拳,雙腳赤裸,全身上下僅有一條深色戰褲束著腰間。雙拳緊握,指節因過度發力而泛出一片缺血的白,拳面上覆蓋的厚繭粗糲如同樹皮。他就那麼站著,下頜微微低垂,猩紅色的眼眸從凌亂的額發縫隙里射出來,掃過籠內三道人影。

  那一瞬間,高台上的陳默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冰涼的汗,濕透了裡衣的領口。夜梟一直隱忍、一直蟄伏,前面兩場只派了紫品丁奉出戰,讓丁奉在籠內充當消耗品,迫使所有對手與丁奉纏鬥、流血、折損體力,等籠內三員武將——不管是誰——全部經歷過惡戰、帶著滿身舊傷新創、體力接近枯竭的時候,才把這張底牌肆無忌憚地擲進擂台。這是一步陰狠到極致的算計,真噁心啊,嘻嘻嘻,好在我也一樣。

  籠內,冉閔緩緩抬起頭。那個動作很慢,慢得像一頭剛剛甦醒的猛獸在確認周圍的環境。他的脖頸轉動時有幾塊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下頜線在橙金殘光的勾勒下凌厲如刀刻。他看完了三個人,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聲音不像是從嘴裡發出的,更像是從胸腔最深處震動出來的,渾厚、沙啞,帶著一種遠古凶獸從沉眠中睜眼的甦醒感。

  他的腳掌猛地蹬地。

  轟!

  地坪上那片被他碾裂的碎石被這一蹬激得四散飛濺,細碎的複合材料顆粒打在相鄰的籠欄立柱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密集脆響。他那魁梧到近乎不合常理的龐大身軀在這一瞬間化作一道金色的狂暴黑影,殘影拖在身後足有兩尺長,突進的方向筆直無回——直撲文鴦!

  文鴦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急劇擴大。他當然看見了冉閔轉向,看見那雙猩紅的眼睛鎖定了自己,看見了那道龐大黑影啟動的軌跡。可是看見和躲開之間,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速度鴻溝。冉閔的體型完全違背了他對力量與速度關係的全部認知,那樣沉重的軀體,爆發出來的初速竟然快到讓他連後撤的第一步都踩不實。

  文鴦咬緊牙關,腳尖猛然發力,全身向側面急掠。那是他最為倚仗的敏捷本能,身形如驚鴻掠水,一道淡青色的弧光橫向拉出。他以為自己可以憑藉速度優勢拉開那至關重要的兩步距離。

  可他錯了。

  冉閔那蒲扇般巨大的右手已經橫揮而至——不是拳,是整隻手掌橫向掃來,五根粗壯的手指微微張開,像一面鐵扇,裹挾著足以開山裂石的巨力,掌風先於掌面拍在文鴦的側臉上,颳得他眼角刺痛、左耳嗡鳴。

  文鴦拼命側身收肩,想要把要害從掌擊軌跡上挪開。他的動作已經快到了極限,肌肉纖維幾乎撕裂般地收縮。但冉閔的速度還是快了,快了那么半線。


  嘭——!!

  那是一隻鐵掌拍中血肉之軀的聲音,沉悶得像用巨錘夯在濕泥地上。手掌邊緣結結實實地砸在文鴦的左肩背交界處,中招那一瞬間,文鴦甚至沒有感覺到痛,所有感覺都被一股狂暴的衝擊力覆蓋了。他整個人像被攻城槌正面撞中,雙腳離地,身體不受控制地橫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直的拋物線,後背重重撞在八角籠的合金籠欄上。金屬籠壁被撞得向內凹陷出一個人形弧度,又猛地回彈,劇烈的震顫帶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哐當巨響,整面籠欄都在嗡鳴。

  文鴦摔落在地坪上,先是肩背觸地,然後是後腦勺跟著磕了一下,整個身體翻滾了半圈才面朝下趴在滿是碎渣的地面上。他渾身每一塊骨骼都在尖叫,左肩胛骨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骨裂的劇痛像電擊一樣沿著脊柱竄上頭顱,眼前發黑又驟然發白,視野里到處都是飛舞的色斑。他一張口,一口鮮血不受控制地嘔了出來,殷紅的液體濺在他面前的地坪上,迅速被粗糙的表面吸收成一灘暗色的濕痕。

  他掙扎著把右手撐在地面上想要爬起來,手掌剛發力,左肩背那處骨裂的地方便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整條左臂軟塌塌地垂落下去,完全使不上力,像一條斷了線的木偶胳膊。

  【叮!敵方武將文鴦戰力耗盡!強制退場!】

  白光從籠頂直射而下,冷白色瞬間籠罩文鴦癱倒在地的身體。傳送光束捲起他的殘軀,將他從八角籠內剝離。白光消失的時候,原地只留下地坪上一灘還沒來得及干透的血跡和被撞得微微變形的籠欄。



  「一招!!!!一招秒紫!!!!」

  「我的天哪你們看見了嗎就他媽一招!!!」

  「那可以三國的文鴦啊,連退都退不開?」

  「力量碾壓到這種程度還有什麼打頭??」

  「冉閔這他媽是橙?這是橙??橙有這麼離譜???」

  陳默站在高台上,雙手攥著橫杆的力道又加了三分,指節已然發白到近乎透明。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秦瓊。秦瓊立在領主高台的陰影中,面沉如水,目光沉沉地鎖著八角籠內那道金色魁梧身影,雙鐧在手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嗡鳴,那聲音在陳默聽來,像極了一頭猛獸壓著喉嚨的嘶吼。

  籠內,冉閔一招得手之後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絲毫放緩,他的身軀在揮掌的慣性末端就已經開始轉向。那雙赤裸的腳掌在地坪上擰轉,腳趾摳住地面,龐大的重心轉移被一套近乎完美到恐怖的發力鏈條平滑承接,從腳踝到膝蓋再到髖部,然後是腰腹的扭轉帶動整個上半身——他的雙腳再度蹬地,身軀驟然變向,如同在山崖之間折返的巨獸,目標瞬間切換到了還沒有從震驚中完全回過神來的秦良玉。

  秦良玉在文鴦被擊飛的那一瞬間瞳孔猛烈收縮,她看到了全部過程,看到了冉閔的速度、力量、那一掌收放之間毫無保留的兇殘。她的腳尖下意識地向後蹭了半寸,那是一個身體在危險面前做出的本能閃避反應。但緊接著她就咬緊了後槽牙,下頜兩側的咬肌高高鼓起來。不能退,退就是死,退就是把自己的背後交給這頭怪物,退只會加速敗亡。白杆兵千錘百鍊的骨血里沒有後退兩個字。

  她一聲厲喝,聲如裂帛,在密閉的八角籠內炸開一記清亮的高音。不退反進,她大步迎上,雙拳連環轟擊而出,拳風呼嘯破空,那是白杆兵近身搏殺最凌厲的一套拳法,每一拳的軌跡都帶著實戰中磨出來的精準和殺意。她的右拳直取冉閔胸腹交界處,那裡是大多數人的膈肌所在,一旦被重擊會導致瞬間窒息。左拳緊隨其後,指向冉閔右側肋軟骨的下緣,那是肝臟的位置。

  鐺!鐺!鐺!

  三記重拳接連砸在冉閔古銅色的胸肌和腹直肌上,拳面與皮肉碰撞發出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像鐵錘砸在厚牛皮鼓上。秦良玉的拳力在紫品武將中算是拔尖的,曾經一拳震斷過同級武將的三根肋骨。可此刻她全力轟出的重拳打在冉閔身上,反饋回來的觸感讓她心頭髮寒——那層古銅色的皮肉之下仿佛是某種密度遠超常人的肌理組織,拳頭落上去只有表面的一層皮肉隨之震顫,底下的肌群紋絲不動,連肋骨都摸不到,拳勁被層層卸掉,根本無法穿透。

  冉閔硬扛了她三拳。猩紅色的眼眸低垂下來看著她,臉上沒有痛楚也沒有波動,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然後他那稜角分明的嘴角微微向一側扯開,露出一個近乎殘酷的獰笑。粗壯如樑柱的左臂毫無預兆地猛然探出,五指張開成爪狀,一隻大手如鐵鑄的鉗子一般直接攫住了秦良玉剛剛轟出還來不及收回的右手腕。


  秦良玉手腕被攥住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流擊中一般猛地一顫。那隻手的握力恐怖到了離譜的程度,五根手指箍在她的腕關節上,力道均勻而深沉,她的腕骨被捏得咯吱作響,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瞬間暴突出來。她想掙脫,手腕全力向外擰轉,可是對方的握力紋絲不動,像精鋼打造的枷鎖一樣死死鎖住。

  冉閔手臂向內猛地一拽!

  一聲暴喝從他喉嚨深處炸出來,渾厚得像曠野上的雷鳴:「給我過來!」

  秦良玉的身體被那股蠻力拉扯得向前踉蹌。她借著被拽的勢頭騰空躍起,右腿高抬,膝蓋裹著全身前沖的動能直頂冉閔下頜。這一下她用了全部剩餘的力量,膝蓋尖的風聲尖利刺耳,如果頂實了,就算是花崗岩下巴也要裂開。

  冉閔偏了一下頭。那個偏頭動作幅度極小,僅僅把下頜從膝蓋的衝擊軌跡上挪開了那麼兩三寸。秦良玉的膝蓋擦著他的下頜線掠過,膝側蹭到他顴骨下方的皮肉,擦出一道白痕又迅速泛紅,但完全不構成有效傷害。而就在她躍起懸空、重心不穩的同一瞬,冉閔攥住她手腕的巨手繼續發力,順著她騰空的勢頭狠狠向下一摜!

  轟隆!!

  秦良玉魁梧雄壯的身軀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道硬生生摜摔在灰色地坪上。她的脊背重重砸向地面,複合材料地坪被撞擊得迸出細碎的顆粒,一大片塵土從落點向四周揚起。脊背與堅硬地面碰撞的悶響在密閉籠內迴蕩,那一瞬間秦良玉眼前驟然發黑又驟然閃白,胸腔里的內臟翻江倒海般上下翻滾,胃裡湧起一股酸液直衝喉頭,被她強行吞咽回去。她咬緊牙關,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雙手撐住地面拼命想要翻身爬起來,可是脊背的劇痛讓她的腰部根本使不上力,兩條腿在地面上胡亂蹬了幾下卻找不到足夠的支點。

  冉閔跨步上前,動作從容而緩慢,像一頭猛獸在確認獵物已經徹底失去反抗能力之後才靠近。他的右腳抬起,腳掌重重踏下,正正壓在秦良玉的右肩胛骨上方。

  秦良玉瞬間感到肩膀上多了一座山。那座山的重量將她整個人死死釘在地面上,胸廓被壓迫得無法充分擴張,呼吸立刻變得短促而費力。她拼命扭動軀體想要從那隻腳下掙扎出來,腰腹和左臂全部發力,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可是那隻腳掌如同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肩胛骨在持續的重壓下發出令人心頭髮緊的咯吱聲,仿佛隨時都會碎裂。

  【叮!敵方武將秦良玉戰力耗盡!強制退場!】

  第二道冷白色光束從籠頂直射而下,籠罩住被踩在腳下的秦良玉。傳送光束捲起她的身軀,在冉閔的腳掌之下直接抽離。白光散盡,地坪上又多了一攤汗水砸出的濕痕和幾滴順著秦良玉嘴角滴落的血珠。

  八角籠內,從三方對峙到兩員紫將相繼出局,前後不過數十息的功夫。

  彈幕在這一瞬間徹底瘋狂了,鋪天蓋地的文字洪流幾乎把環形大屏的實時畫面都遮擋了大半,只能從字縫裡偶爾瞥見籠內那道魁梧身影的輪廓:

  「兩招!!!!秦良玉撐了兩招!!!!」

  「文鴦一招,秦良玉兩招,冉閔打紫品是切菜?」

  「這強度斷層了吧?橙品打紫品像大人打小孩???」

  「夜梟藏這個底牌藏著當核彈用呢」

  「我草我草我草我現在開始害怕高長恭了」

  「高長恭還在籠子裡!高長恭還沒退場!!他面對的是什麼怪物啊!」

  高台上,陳默的心臟沉到了谷底。他的胃在痙攣,一種冰冷的緊縮感從腹部向四肢擴散。文鴦和秦良玉,兩名實力不俗的紫品猛將,在冉閔手下連像樣的回合都打不出來,文鴦一招退場,秦良玉也不過撐了兩招加一次摔投。這種碾壓級別的戰力差距已經超出了他賽前的所有預判。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秦瓊。秦瓊依舊站在陰影之中,但那雙眼睛裡的鋒芒已經壓不住了。兩道濃眉緊鎖,眉心中間擠出一道深邃的豎紋,下頜咬緊,側臉的稜線繃得硬如鐵石。他方才看過冉閔一串二的全程,看過那恐怖的爆發力、那近乎不壞的肉身、那嗜血而冷靜的戰鬥本能。他的指腹在纏繩上來回碾磨,那是一個主將在觀戰到極度專注時無意識做出的備戰動作。

  八角籠內,冉閔緩緩轉過頭。方才被他的氣勢和攻擊掀起的塵土正在慢慢落定,細碎的顆粒在探照燈的白光中懸浮飄移,像一層薄薄的金色霧靄。他猩紅色的雙眼穿過這層浮塵,牢牢鎖定東側角落裡的高長恭。他的視線居高臨下,帶著一種獵物已盡在掌中的從容。

  他鬆開緊攥的雙拳,五根粗壯的手指一張一合活動了兩下,指節爆出一串咔咔脆響。然後他抬起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著東側走去。每一步踩在地坪上,腳掌落下時都帶著明顯的重量,地面微微震顫,細碎的裂紋從他經過的路線上斷續延伸。他不急,那種不急不躁的步伐像一頭已經圈定了獵物的猛獸在享受獵物眼中的恐懼和無處可逃的絕望。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壓縮著高長恭僅存的空間和心理防線。


  高長恭站在東側籠欄前。他的呼吸在冉閔轉過頭的瞬間就變了一個節奏,從方才竭力壓制的深緩呼吸變成了淺而快的胸式呼吸,肋骨每一次擴張都牽動著舊傷的刺痛。他的瞳孔聚焦在冉閔朝他走來的那道巨大輪廓上,那輪廓在探照燈的逆光中黑沉沉的,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橙金色光暈。高長恭很清楚,自己的力量、體魄、抗擊打能力,全都和冉閔不在同一個量級。蠻力硬拼就是以卵擊石。

  但他有【步戰迅捷】。

  特性催動!腳下步伐驟然一變。

  從靜止站立到連續橫移,中間沒有任何過渡,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腳掌離地寸許,步伐飄忽不定。他開始在籠內小範圍地移動,軌跡忽左忽右,時而前傾兩步又驟然後撤,時而在原地猛地一擰腰轉向九十度,變換方位的頻率越來越快,幾乎拉出了一串殘影。他的眼睛始終鎖著冉閔的肩部——那個方向是預判攻擊路線最關鍵的參考點,無論冉閔接下來揮拳還是出掌或者蹬腿,肩部都會先於攻擊做出最微小的位移。

  冉閔見狀,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不屑的低吼。他不喜歡獵物在眼前蹦跳遊走,不喜歡拳頭落空。他猛地提速,龐大身軀從從容踱步瞬間切換為全速衝刺,那沉重的腳步踏在地坪上發出咚咚咚的沉悶巨響,像是有人用巨槌在擂鼓。他的雙拳交替瘋狂砸出,拳風呼嘯破空,每一拳都帶著洞穿鐵板的威勢。

  高長恭在那片拳影的縫隙中騰挪閃避。冉閔的拳頭擦著他的肩頭砸在身後籠欄上,合金立柱被砸得嗡鳴震顫;又一拳從他臉側不足三寸的地方掠過,拳風颳得他耳廓生疼;第三拳直奔他胸腹而來,他猛地擰腰後仰,拳面擦著他腹部短打的布料划過,磨出一道灼熱的擦痕,布料被直接磨破了一層。冉閔一拳砸空砸在地坪上,複合材料地面應聲出現一個淺凹坑,碎石四下飛濺,彈片一樣的碎渣划過高長恭的小腿,拉出幾道細長的血痕。

  每一閃都要消耗體力。高長恭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變沉,小腿肌群的乳酸堆積在以肉眼可感知的速度加劇,步法的響應開始出現幾不可察的延遲。而冉閔的攻擊狂暴卻不知疲倦,他的拳頭不停,他的腳步不停,他的壓迫感隨著每一記揮空的重拳而層層疊加。

  【步戰迅捷】維持不住高頻率了。高長恭的閃避節奏被迫從每拳一移到每兩拳一移,偶爾需要連續閃開三記追擊的時候,他的步法就會出現一腳踩實來不及提起的短暫頓挫。冉閔的拳風餘波已經不止一次掃過他的肩頭和腰側,那衝擊力即便沒有正面命中,也足以在他的舊傷上疊出新一層淤青。右肋下被餘波掃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呼吸時能感覺到那一側的肋骨在震動。

  高台之上,陳默攥著橫杆的雙手掌心已經全是冷汗。他的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看著高長恭在拳影中越縮越小的閃避空間,他猛地向前探出半個身子,衝著籠內高聲大喊:

  「不能一直躲!抓收招硬直!」

  他的嗓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尖,穿透了十萬人的嗡鳴,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被狠狠撥了一下。

  籠內,高長恭聽到了。他的耳膜捕捉到陳默那句嘶喊的同一瞬,冉閔又是一記直拳全力砸出。這一次不同,那一拳的幅度太大了,冉閔的左肩拉到了幾乎和地面平行的位置,拳面帶著全身前沖的力量轟向高長恭面門。高長恭腳下猛地一錯,整個人向左側橫移出半步,拳面擦著他的右耳飛過,激盪的氣流把他的髮絲全部帶向後方。

  冉閔這一拳徹底砸空了。巨大的慣性推著他的龐大身軀前傾,雙肩微微前扣,腰腹的力量慣性尚未回收,胸腹之間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寶貴的硬直窗口。那就是收招硬直,拳路走到盡頭、力量剛剛吐盡而新力未生的間隙,最多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就是此刻!

  高長恭渾身的步戰迅捷特性在這一瞬間被催動到極致。他的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的軌跡從橫向閃避驟然逆轉為前向突進,如同一道青色的閃電逆著冉閔的拳路直插而入。他的身體幾乎貼著冉閔那條還沒有完全收回的左臂掠進去,肋間距離不足一拳。右肘提起,肘尖朝前,全身前沖的動能匯聚在那一處小小的骨尖上,狠狠頂向冉閔左側肋下——那裡是腹腔相對薄弱的位置,軟骨和軟組織的結合部,多數武將的近身弱點所在。

  嘭!!

  肘尖結結實實地命中。高長恭甚至能透過肘尖的觸感感知到那一瞬間冉閔肋間皮肉被深深頂進去的凹陷。他用了全力,力道灌入,骨骼傳來的反震感清晰而堅實。

  冉閔的龐大軀體在這一擊之下微微一顫,他的肋下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皮肉之下浮現出一圈淺淺的紅印,周圍很快泛起淡青色。如果是普通武將挨了高長恭這全力一肘,至少要斷兩根肋骨。可冉閔的體表之下是厚實到近乎變態的肌肉層,那些縱橫交錯的死戰疤痕底下的肌纖維密度遠超常人,緩衝、卸力、分攤衝擊,層層遞進,到真正觸及骨骼的時候,餘力已經不足以致傷。那一記肘擊只在他的肋下留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沒有破防。

  高長恭的心猛地一沉,他甚至來不及生出第二種情緒,冉閔已經徹底被激怒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從冉閔口中炸開,那聲音渾厚得幾乎凝成實質,震得高長恭鼓膜嗡嗡作響。與此同時冉閔右臂猛地橫掃回來,整隻手掌張到最大,像一扇鐵門朝高長恭面門拍來。距離太近,近到高長恭甚至能看清冉閔掌心裡那層厚繭的紋路,近到他連退半步的空間都沒有。

  高長恭只能雙臂交叉擋在面前。

  咔嚓——!

  那是前臂尺骨遭受巨力衝擊時骨膜撕扯發出的悶響,隔著皮肉和衣服傳出來,細微卻清晰。冉閔那一掌的巨力順著高長恭交叉的臂骨傾瀉而入,震波沿著尺骨上行至肘關節,又從肘關節傳向肩關節,最後衝擊胸腔。他整個人像一隻斷線的布偶,雙腳被那股力量直接從地面上拔起,向後飛出去,在空中整個人弓起腰來,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合金籠欄上。

  哐當——!!

  籠欄劇烈震顫,金屬立柱發出尖銳的共鳴聲,高長恭的身體被籠欄彈了一下又重重摔落在粗糙的地坪上,脊背砸地,眼前金星亂舞。他的雙臂從交叉防禦的姿態被強行震開,垂落在身體兩側,前臂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骨痛從尺骨蔓延到整個小臂乃至手指,指節甚至都無法屈伸。嘴角溢出一縷猩紅的鮮血,沿著下頜線滑落,滴在沾滿塵土的地面上。

  他掙扎著想要撐地爬起來。雙掌剛剛在地面上撐實,前臂傳來的劇痛就讓他的胳膊猛然一軟,整個人再度重重摔下去,前額磕在地坪上,碰出一聲悶響。渾身的力氣像流沙一樣從四肢百骸中飛速泄走,視野的邊緣開始變暗,中心的景象在晃動。冉閔那道魁梧的輪廓正在緩步走近,巨大的陰影從上方壓下來,覆蓋了高長恭的整個身體。

  高台之上,陳默的心提上了嗓子眼,他甚至忘了呼吸,喉頭卡著半口氣上不去下不來,胸腔里擂鼓一樣的心跳堵得他發慌。李典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高台邊緣,手攥著圍欄的鐵索,指節跟陳默一樣泛白,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秦瓊右手握著的單鐧微微抬起了兩寸,那是下意識準備投擲出去的動作,即便明知距離太遠根本夠不到籠內。

  冉閔抬起粗壯的腳掌,準備朝倒地的高長恭踏下去。

  【叮!我方武將高長恭戰力耗盡!強制退場!】

  冷白色光束比那一腳踏落更快一分搶先降下。刺目的傳送白光籠罩住奄奄一息的高長恭,在他即將被那隻巨足踏中的前一瞬將他整個身體從地坪上剝離。白光捲起他的殘軀向上飛去,冉閔的腳掌踏空,重重碾在地面上,又是一圈新的裂紋向四周炸開。

  高長恭的身形在白光中消散。八角籠內,只剩下悼武天王冉閔一人。他傲然而立,赤裸的古銅色胸膛微微起伏著,呼吸比平常稍快了幾分——也僅僅只是稍快了幾分而已。他身上唯一算得上傷的,只有左側肋下那一圈尚在泛紅的淺印。他緩緩收回踏空的右腳,雙拳鬆開又握緊,指節咔咔作響。橙金色的光暈縈繞在他的周身,像一尊從遠古戰場走出來的神像,滿身殺意尚未收斂,卻已經沒有獵物可以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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