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號閘內側。
停機塢的頂燈閃了兩下,發出「嗞嗞」聲。
活下來的機甲稀稀拉拉地泊在卡槽里。
黑綠色的水順著甲殼往下流,一群穿著隔離服的工作人員正忙著給機甲消毒。
守閘,成了。
但機甲數量,少了一大半。
秦洲的機甲最後一個進入泊位。
沉重的鎖定扣降下,卡住機甲腰部。氣閥泄壓,噴出大片白色高溫蒸汽。
秦洲推開艙門,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個血印地走到停機塢的艙門前。
兩個後勤醫療兵抬著擔架,把瓦倫從殘骸艙里拖出來。
他右側袖管空蕩蕩地耷拉在身側,止血凝膠塗滿了斷口,額頭全是豆大的冷汗。
擔架經過秦洲身邊。
瓦倫掙扎著抬起左手,攥住秦洲的褲腿。
「隊長。」
瓦倫的聲音在打顫,「於北……他肯定是從二十二號那頭的撤離口,跟六七一塊兒撤回來的,對不對?」
秦洲低頭看著他,
還未開口,
停機塢深處,備用通道的閘門指示燈由紅轉綠。
一台普通機甲順著履帶傳送,滑進停機塢。
機體傷痕累累,胸甲上橫七豎八全是抓痕,右側膝關節的裝甲更是完全爆裂。
是陸柒。
她成功修好了傳動軸,按照指令從撤離口活著回來了。
擔架上,瓦倫盯著那台機甲,喉結滾了一下。
陸柒身後的傳送帶,空空蕩蕩。
沒有第二台機甲,履帶也停止運轉。
陸柒一腳踢開變形的氣壓閥艙蓋,從駕駛艙翻身跳下。
冷峻的臉上沾著黑綠色的血污和鏽斑。
表情木訥。
「六七。」
瓦倫撐起半邊身子,聲音拔高,「於北呢?他不是護送你去的二十二號嗎?他……」
陸柒僵在原地。
目光在停機塢里飛速掃視一圈,嗓音乾澀沙啞:「於北......」
「於北怎麼了?」秦洲上前一步。
陸柒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我們途中遇到一頭中型淵生,他讓我先走……」
後面的話不言而喻,
二十二號閘口,於北根本沒到那裡,
二十三號這頭,那台熟悉的破機甲也沒游回來——
於北,兩頭都不在。
他被留在了封死的閘門外面,留在了第二波的深水裡。
秦洲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脊背微微發顫。
「調度台。」他抬手按下控制台上的全頻段通訊鍵,聲音啞得不像話,「於北,於北的機甲,編號——查他的求援信號!」
通訊那頭沒動靜,
過了半分鐘,調度員的聲音才傳過來,語氣遲疑:
「……秦隊,這台機甲……在第三波淵生到來前,就徹底從雷達上消失了。沒有求援信號,沒有信標回饋,什麼……都沒有。」
陸柒站在原地,緊緊攥著拳頭,那種壓在內心的自責,比瓦倫崩潰的嚎啕更沉。
秦洲仰起頭,盯著停機塢冰冷刺眼的頂燈,神情有些恍惚。
又一個。
他又一次沒能把手底下的兵帶回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顫抖著擠出這八個字。
但他比誰都清楚,在那片深淵裡,一個失蹤的、連信號都發不出來的普通機甲駕駛員——
活,見不到人。
死,也見不到屍。
停機塢的燈忽明忽暗。
那個叫於北的底層小子,就這樣,即將從地字第六十二號柱那冰冷的死亡花名冊上,被悄無聲息地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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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六十二號柱,神秘房間】
一間中式仿古茶室。
沒有窗戶,只有一盞地燈散發昏黃的光,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茶香。
一張木質棋盤兩側,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相對而坐。
陰影中,一隻手緩緩探出,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枚黑亮的棋子,懸停在半空。
棋盤對面,林晝穿著白色便服,面無表情。
「三十九號種子,失聯了。」林晝看著棋盤,語氣平淡。
「確認死亡?」陰影中的人形輪廓紋絲不動,聲音聽不出性別。
「在第三波淵生潮來臨前消失的。求援信號、定位信標,全斷了。」
陰影里的人沒說話。
半晌,懸在半空那枚黑棋吧嗒落下,重重砸在棋局的交叉點上。
「強求無果,順其自然,莫再干預。」陰影里飄出一句低語。
那隻手慢慢收回。
周圍的紅木屏風、茶案、地燈,連同陰影里的人形輪廓,突然閃爍了一下。
化作無數綠色的數字光斑,向四周消解。
林晝獨自坐在一間普通艙室內,伸手摘下後頸的神經接駁插頭。
手指按了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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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脈東側·泑澤海淵】
萬丈深淵的峭壁上,一條隱秘的裂隙,直通地殼深處。
這不是天然的水道。
兩側的岩壁上,留著切面光滑的開鑿痕跡。像是某種非人力的巨大機械,硬生生在岩層里切出來的。
這片水域遠離不周山脈,
一艘潛艇,正順著裂縫無聲下潛。
艇身通體黑沉,線條優雅,甲殼流轉著幽微的冷光,行進時安靜得像一頭潛伏的深海巨獸。
潛艇內部,主控艙。
地面鋪著厚厚的地毯。全息儀錶盤懸浮在半空,正實時重構著海淵底部的3D立體圖。
「小姐。」
操控席上,一個頭髮花白、身形魁梧的男人握著舵盤。
他看了一眼深度計,轉過頭。
「前方即將進入第三段通道。跨過那裡,就是真正的泑澤海淵深層。這次大潮帶來的水文窗口期,只有不到三十六小時。」
男人頓了頓,見對方沒反應又繼續道:「我們……不再考慮一下?您這次私自改變航線,老爺子若是查覺——」
「查覺又怎樣?」
主控艙後方,傳來一個清脆的少女音。
一張寬大的真皮座椅慢慢轉過來。
南鶯穿著一身輕便的戰術服,靠在椅背上慵懶的伸了個懶腰,嘴角往上輕挑了一下。
「九叔,你膽子太小了。」
她從椅子上坐直身體,雙手托著下巴,一雙明亮的眼睛裡滿是狡黠。
「爺爺書房裡那些加密的老帳本,我早破解了。那東西十有八九就沉在下面。這次恰巧被本小姐遇上,我不親自下去撈,難道等它爛在泥里嗎?」
「再說了——」她尾音一揚,看著全息地圖,眼睛亮了一下,「整個南家、不,整個天字柱,除了我,還有誰能找得到它?」
九叔看著南鶯意氣風發的樣子,苦笑著搖了搖頭。
轉過身繼續盯著儀錶盤。
他跟南鶯這麼多年,早習慣了這小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關鍵是——她還真有這個本事。
天字第十柱,論天賦,確實沒人比得過她,更何況她還是那位選中的人......
唰——
潛艇的前大燈驟然亮起兩束雪白的光柱,向著海淵最深處的裂縫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