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主控艙頂部的鈦合金裝甲板傳出一道擠壓聲。
九叔沒有抬頭,
伸手將抗壓增益旋鈕向右擰了五度。
全息儀表面板上的海流模擬圖跳了一下,刷出一層新的等高線。
南鶯整個人舒服地陷在椅背里,雙腿交疊,手上把玩著一塊小巧的方形全息投影模塊。
全息模塊在她指尖翻轉,切換著不同的微縮投影畫面。
從海圖,到艙壓,再到無聊的聲吶波紋。
「小姐。」
九叔看著前方的暗流數據,壓低聲音提醒道,「這下面,不光有我們要找的東西。」
「所以我才非來不可啊。」
南鶯手肘撐在座椅扶手上,語氣認真了些,「九叔,當年鎮淵之戰,它可是我華夏的英雄。不為家族,不為那些老頭子的算計,只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九叔的肩膀看向舷窗外,「它不該一直爛在這種地方。」
「明白了。」
九叔伸手推過一排推桿,「輔助引擎重啟。我們繼續下潛。探測器顯示,前方通道的水壓——」
「咦......等等!」
南鶯突然出聲打斷。
她盯著手上的全息模塊。
剛剛,模塊投射的雷達波形圖上,好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怎麼了?」
九叔立刻鬆開操縱杆,右手按在緊急懸停鍵上:「是淵生?」
「不是。」
南鶯起身把掌心的雷達波形圖放大到中央主屏幕上。
在這一片雜亂的反饋信號中,屏幕邊緣的坐標(X:144, Y:-89)處,還真有一個米粒大小的紅點。
亮起。
隔了三秒,
熄滅。
再隔三秒,
亮起。
南鶯微微偏頭,鼻翼抽動了一下,語氣透著古怪,「是……信號!」
九叔盯著那個紅點,眼角的肌肉一抽。
「頻率406兆赫。」九叔的聲音變了,「這是近海防禦機甲的通用制式求援信標。」
他猛地轉頭看向水壓表。
數字已經跳到了59兆帕。
「這不可能。」九叔脫口而出,「這裡的深度,瞬間就能把它壓成鐵餅。」
「我也覺得不可能啊。」
南鶯伸手將紅點的位置被放大,「事實是,它就在那兒,還在發信號呢。」
她修長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擊著,歪頭分析。
「一台通用機甲,能下潛到這裡。」
「要麼是機體早就被壓爆了,系統短路,在這兒亂發信號。」
「要麼,就是有鬼。」
說到這裡,南鶯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好像發現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九叔則如臨大敵,「小姐。深海禁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還是不要節外生——」
「對,生命只有一次,我們得去瞧瞧!」南鶯話鋒一轉,正義凜然,俏皮勁兒又上來了。
九叔的眉心擰出深深的川字紋。
「小姐——」
「九叔。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種地方,連咱們都得靠秘道和高抗壓潛艇才能下來。一台破銅爛鐵,它憑什麼?」
「再說了,距離只有兩海里,去看一眼又不費事。」
「萬一那台破鐵皮里,真有人求救呢?見死不救,可不是咱們南家的規矩。」
南鶯雙手抱胸,諄諄善誘,理直氣壯地看著他。
九叔徹底沒轍。
這位大小姐一旦把「我有理我善良」冠冕堂皇的搬出來,就說明她鐵了心要管這閒事。
「……明白了。」
他無奈妥協,雙手重新握緊舵盤,推下左側的變軌撥杆。
「關閉底部聲吶。啟動側翼輔助引擎。改道。目標:未知求援信標。」
深水峽谷中,潛艇尾部的暗藍色引擎微調了輸出功率。
龐大的艇身在深海暗流中,輕盈地甩出一個平滑的弧度。貼著峽谷底部的岩層,駛向裂縫邊緣那片暗礁群。
--
深淵,沒有時間。
於北蜷縮在駕駛椅上,不知道自己在這片黑暗裡躺了多久。
一天?
兩天?
還是一個世紀?
他的意識恍恍惚惚,時而浮起、時而下沉,像一片隨波逐流的樹葉,早已不知道自己被暗流衝到什麼地方了。
「滴——」
機甲的生命維持系統還奇蹟般地運轉著,可供氧已經降到了危險的臨界值。
全息面板上的數據顯示:
生命維持系統:剩餘2%。
氧氣儲量:1.5%。
整個座艙里,唯一還在正常運轉的,只有副控板右下角,那顆紅色的求援信標燈。
這是機甲出廠時的強制設定。只要駕駛員還有一口氣,它就不會熄滅。
於北意識模糊的幾乎要散掉。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
二十三號閘封了,柱內不會有人再下來,就算有人下來,這麼深的地方、這麼厚的岩層,信號根本傳不出去。
他馬上就要死在這裡了。
安安靜靜地,
被這片深淵一口吞掉。
就像那些在守閘任務中被蒸發的戰友一樣,變成這片死亡之海里的一粒塵埃,連名字都不會有人記得。
於北閉著眼,
下頜肌肉徹底鬆弛。
腦電波上的波形,開始拉長,趨向平緩。
突然。
「嗡——」
兩束高壓探照燈的白色強光透過舷窗,將漆黑的駕駛艙照得一片慘白。
於北那雙閉合的、覆蓋著白霜的睫毛,在強光刺激下劇烈顫動了一下。
「找到了!」
潛艇懸停在暗礁群外三十米的位置。
兩道大功率探照燈鎖定前方。
潛艇主控艙內,全息掃描儀迅速勾勒出亂石堆里那台機甲的3D結構圖,一圈圈代表掃描進度的藍光在其表面飛快掠過。
「這……」九叔盯著屏幕上的數據,倒吸一口涼氣,「這還真的是台通用機甲?它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游到這裡?
這句話九叔沒有說出來,因為答案太過荒謬。
這種級別的破銅爛鐵,別說深入海淵,哪怕只是靠近這片海域的邊緣,都會瞬間被碾成一團廢渣。
但它就在這裡。
破得稀爛,探照燈全滅,動力爐的讀數低得可憐,可機甲的主體結構還在,求援信標還在一明一滅。
「進行內部生命體徵掃描。」南鶯盯著屏幕下達指令。
掃描光波穿透機甲的駕駛艙壁。
主屏幕右側,彈出一個微弱的藍色數據框。
九叔看著那個數據框,喉結滾了一下。
「小姐。」
他轉頭看著南鶯。
藍框裡,是一條極其微弱、平緩,但確確實實還在上下起伏的波形線。
裡面的人。
還吊著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