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層半透明花瓣，在潛艇周圍緩慢合攏。
潛艇被強勁的底層水流拖拽，朝那片布滿密集紅色根系和乳白色消化腔的幽深處滑去。
空氣過濾系統的風扇轉速被壓到最低，艙內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盯著外部的光學影像。
看著那巨大的肉膜花冠，把整艘潛艇一寸一寸包裹。
於北不自覺上前幾步，站在南鶯側後方。
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些閃爍著警報紅光的儀錶盤。
他看不懂那些跳動的複雜數據。
從潛艇被卷進第二層花瓣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越過操作台，牢牢釘在外面的巨大舷窗上。
這是底環人在深水區里泡出來的本能。
在六十二號柱最底下打撈廢件時，真正會要命的東西，是變化多端的暗流。
於北盯著那些能殺死他的東西時，很少眨眼。
他不懂這頭遠古種的生物學構造，但他會一直看，盯著它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直到從那些動作里摳出規律。
花冠內壁上，那些粗壯的血管里，帶有高濃度螢光物質的粘稠液體正在黑暗中緩慢流動。
「它開始收了。」南鶯的聲音很低，混在微弱的底噪里，「九叔，準備。」
「護衛隊牽引索鎖定完畢，全隊就位。」
通訊頻道里傳來九叔乾脆的回應。
「等它張開的那一下。」南鶯的目光在水流矢量圖和外部影像之間來回切換。
「這種腔腸生物的吞咽動作，需要通過擴張來換水。花瓣張到最大時，中心吸力會產生瞬間反轉。那是唯一能衝出去的機會。老吳，應急推進器預熱，隨時待命。」
老吳的手指搭在物理推桿上，「點火線圈已搭接，隨時可以過載。」
花冠深處，再次傳來那聲熟悉的低頻次聲波震動。
咚——
這股震動穿透鈦合金外殼，讓於北心跳都漏了半拍。
海水裹挾著大量泥沙，向中心區域匯聚。即便有牽引索拉扯，潛艇依然向深處的消化腔滑行十幾米。
「第一次肌肉收縮。」南鶯緊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張開後是我們的機會，注意水流逆轉閾值。」
舷窗外，那層布滿骨質牙齒的半透明肉膜開始緩慢向外舒展。
「推進器——」
南鶯的手指懸在發射按鍵上方，
就在她準備下達全功率輸出指令的瞬間，
意外來了！
花瓣這次並沒有像預想中一樣張到最大。
肉膜只向外擴張不到一半，內部的紅色根系突然繃緊，整個花冠違背之前的規律，猛地向內一收。
大量海水瘋狂倒灌。
潛艇又被這股毫無預兆的巨力，狠狠拽向消化腔中心。
失重感瞬間襲來。
艙內的工具箱翻倒，扳手和零件砸在金屬甲板上。
紅色警報燈閃成一片。
「它變了！」九叔的聲音在頻道里繃得很緊，「收縮節奏不對！牽引索張力即將超過臨界值！」
「我知道了。」
南鶯單手抓住控制台邊緣，穩住身體，盯著屏幕上亂碼般的水流數據，臉色沉了下來。「它剛才被高爆彈所傷，捕食方式發生改變，收縮間隔在縮短，它跳過了換水階段——」
她的話沒有說完。
「不止是縮短。」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後面插進來。
是於北。
南鶯回過頭。
於北雙眼依然一眨不眨地盯著舷窗外，語速很快，「它每次真要合攏之前，邊緣那一圈螢光，會先滅半下。」
於北抬起右手，指著舷窗外花冠邊緣的方向。「看那道被炸開的舊傷口附近。剛才肉膜收縮前，那裡的光滅過一次，然後它才合上的。而這一回，光滅得比上一回快。」
南鶯立刻轉過頭，視線順著於北手指的方向，鎖定在那片區域。
半透明的組織內部，螢光血脈正在明滅。
在花瓣真正產生物理合攏動作之前的極短瞬間，邊緣那一圈原本平穩流動的螢光，確實會出現了一次極細微的亮度衰減。
就像是生物體在進行一次猛烈發力前，將全身的能量瞬間抽調回神經中樞。
而這一次和上一次「亮度衰減」之間的間隔，被大幅度壓縮了。
「它在越收越快。」於北的聲音在艙內迴蕩，「下一次光滅，就是最後一下完全閉合。」
南鶯盯著那圈螢光。
大腦在瞬間得出和於北完全相同的判斷。
主屏幕上的聲吶回波和水壓峰值數據，也正指向這個結論。
只是於北先於潛艇的電子聲吶，用肉眼和直覺把這個生物特徵摳了出來。
她沒有回頭去確認數據的準確性，也沒有多問一個字。
「九叔！」南鶯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了警報聲。
「不等它張到最大！下一次邊緣螢光熄滅的瞬間，機甲主引擎過載，全力反向拽！老吳，把潛艇推進器壓到紅線極限！」
「可是它還沒張開——」老吳握著推桿的手在抖。
「它不會再張到最大了！」南鶯盯著外面那圈流動的螢光，「就是亮度衰減的那半下！準備！」
花冠邊緣的光芒，順著血管的脈絡緩慢黯淡下去。
於北的喉結滾了一下。
「就是現在。」於北低吼。
南鶯同時按下控制台上的紅色物理按鍵。
「拉！」
通訊頻道里傳來五台地級機甲主反應堆超載的尖嘯。
固定在花瓣根部的牽引索驟然繃直，粗大的鋼纜在海水中拉出一條筆直的白線。
五台機甲反向緊緊拽住正在下墜的潛艇。
同一時間，老吳將潛艇兩側的應急推進器推桿，一次性推到了最底部的過載區。
受損的動力系統發出轟鳴，暗藍色的尾焰瞬間膨脹一倍，將周圍的海水直接煮沸。
龐大的花冠在這個瞬間，原本正準備向內發力閉合。
但它沒有完全合攏。
被五台地級機甲的牽引力和潛艇過載推進器的反向合力，硬生生拉扯住了合攏的趨勢。
鈦合金外殼與半透明的肉膜發生劇烈的物理摩擦。
潛艇的艦首對準了剛才被爆破釘炸開的那道裂縫，借著這股狂暴的反向推力，硬生生擠進了裂口。
「嗤——」
巨型生物的肉膜被潛艇外殼強行撕裂。乳白色的消化液和碎裂的肌肉組織在黑水中大面積炸開。
潛艇擦著那些斷裂的骨質牙齒，刮掉了一層防腐蝕塗層，從裂縫裡沖了出去。
「出來了！」護衛員大聲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