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澄興工業園區。
澄州通興工業產業園區位于澄州西北，始建於八十年代初，是全市最早成規模的重工業集聚地。鼎盛時期，園區入駐企業將近四百家，涵蓋冶金、機械、化工等多個門類，年產值一度占全市工業總量的兩成以上。當年，一句「我在澄興上班。」無論在酒桌飯局還是其他場合，說出去都底氣十足。
然而時過境遷，如今的澄興早已輝煌不再。
二十世紀末，隨著城市產業重心的東移，以及環保要求的逐漸提高，園區陸續有企業開始外遷。零八年前後，老區改造，更是給了澄興嚴重一擊。部分廠房被改造成倉儲和物流用途，時至今日，園區的在冊企業已經不足四十家，多數都是小型加工作坊和跨城物流中心，且實際常用作業的不足半數。
園區大門的道閘向上抬著，杆子上鏽跡斑斑，看著已經很久沒落下來過。
門衛室外有一個老大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躺在藤椅上曬太陽。旁邊小桌上擺著一個收音機、一盒廉價香菸，和一個灌滿茶水的太空杯。收音機裡面傳來咿咿呀呀的戲曲聲。一頂寬沿的舊帽子向下拉著，遮住了大爺的臉龐。椅子下面，一條小哈巴狗也趴在那，搖著尾巴，身子一動不動。
車子從園區道閘下駛過。在去往啟明倉庫的這一路上，徐鎮波注意到，兩旁廠房、倉庫閒置率目測超過百分之七十。很多捲簾門上貼著發黃的A4紙，寫著招租兩個大字，但風吹日曬下，下面的電話號碼已經難以辨認。
有些廠房的玻璃已經破碎，門虛掩著。能隱約看到裡面殘留的一些老舊設備。
水泥地面有一些地方已經開裂，有零星的雜草從裡面擠出來。
一陣微風吹過，捲起地上一層灰塵，看起來最近打掃的不是很頻繁。
魏峰將車停在一個閒置倉庫的門口。旁邊是一輛油漆剝落，輪胎乾癟的小型叉車。
他讓眾人先在車裡稍等，自己先下車觀察了一下四周，才說：「出來吧，附近沒什麼人。」
林嶼從副駕上下來，後面跟著徐鎮波和李昂。
李昂帶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魏峰看了一眼，沒說話。
魏峰鎖好車，然後領著眾人繞到倉庫後，然後走到路對面，這，才是啟明租用的倉庫。他走到倉庫側面，左右看了看，見沒有閒雜人等，於是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招呼幾人快速進了倉庫。
一股乾燥的冷氣撲面而來。
魏峰走在最前，說辦公室太亂，自己去收拾一下。
林嶼知道他是想先去整理敏感材料，於是帶著徐鎮波、李昂兩人，在貨架附近參觀。
「這些是我們這幾年收集的一些公開數據材料。」林嶼手扶著第一排貨架，指著上面的紙質文件箱和幾箱硬碟，向身旁的兩人解釋。
「這些是我們之前購入的各類檢測儀器。」
「這些是我們通過各種途徑購入或採集的地質樣品。」
「這些是當初的採集記錄和樣品分析報告。」
走到最後一排貨架時，幾人停下。徐鎮波看了看貨架上貼著的編碼和側邊掛著的取用記錄，自進倉庫後第一次開口：
「林先生認為，這些材料、設備、樣品、報告的重要性和研究院的比如何？」
「都挺重要，這裡存放的是我們近幾年核心研究成果——魏峰之前應該也和你們說過，一個風險預警模型。」
「說過，但那似乎是一個軟體？但這上面……」徐鎮波看著貨架上的儀器箱和採樣瓶，向林嶼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模型是軟體，運行在辦公室的伺服器機櫃裡。這些，就是軟體開發中使用的原始數據來源，可以說是除模型本體外，最重要的依據和證據，如果不慎遺失，後續對外解釋我們風險模型的工作原理，會比較麻煩。」
徐鎮波點點頭，像這種科研或工程類型的僱主，之前也接觸過一些，需求都類似，對材料設備的保護優先級很高。
「林先生，我可以四處看看麼，我帶了幾個安全檢測的設備。」李昂左右看了看，手拍著身上的背包，對身前的林嶼道，「是否有哪些地方需要我迴避？」
「不損壞貨架上的設備和樣品，不拍照記錄就可以，其他請便。」
「林先生放心，只是針對倉庫本身防護性能的安全檢查，不會影響倉庫內的任何東西。也不會留下任何和公司業務有關的記錄。」李昂對著林嶼和徐鎮波點點頭，把背包當著林嶼的面打開，露出幾個大大小小的設備箱。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個小箱子，打開，拿出裡面的儀器給林嶼介紹：「這個是頻譜儀，拿來掃無線攝像頭、追蹤器、竊聽器的。」
「這個是內窺鏡，拿來看管道和天花板夾層。」
「孔內攝像？」林嶼問道。
李昂愣了一下，然後對著林嶼點點頭，「對，可能和你們專業叫法不同。」
「這個是雷射測距儀，測量內外寬度，看有沒有夾層的，您應該也很熟悉。」
……
倉庫會議室，二十分鐘後。
「園區本身談不上安全性，但倉庫本身安全措施做得很好。捲簾門、窗戶、防盜門、排氣扇等都做了加固，一般情況下，不動用大型機械設備，一小時內很難進入。」
徐鎮波對著鐵桌對面的林嶼和魏峰報告剛才的檢查結果。
「李昂剛才在倉庫內外也檢查過了，除了峰哥安裝的設備外，不存在其他的監控、竊聽設備。」
李昂接過話來：「是的。峰哥安裝的也都是大廠可靠產品。這一點大眾往往會誤解，認為小廠更專業，但實際上大廠的成熟產品線在安全層面經過長期驗證，可以放心使用，反而沒有小廠那麼容易被攻破。」
「明白。」林嶼點頭。
徐鎮波接著說：「如果沒有保密需求，此處作為存放常規物品的倉庫，是完全合格的。但是……」
「但是什麼？」林嶼開口道。
「但是如果存放的資料非常重要的話，那此處不夠妥當。」徐鎮波給出了最終的結論。
「像林先生剛才說的，很多資料非常重要，包括辦公室里的機櫃。那就不能不假設，可能會被某些團體關注到，進而採取極端措施。」
「捲簾門加固的很好，側門加固也很好，但是只能防止一般的小偷小摸，如果對方駕駛大型機械，這個倉庫……堅持不了幾分鐘，並且，這種情況下，即使有安保人員常駐，估計也難以避免物品資料的損失。」
「那你的建議是什麼？」林嶼皺了皺眉反問道。
「搬，逐步搬走，先把最核心的東西搬到研究院。雖然研究院本身大廈安保等級很差，但一是處於城區，很難像城郊這樣，出動大型機械設備，二是，集中在一處，能更集中安保力量。」
「當然，如果經濟寬裕的話，建議還是在城區，最好是核心城區附近找一幢獨棟小樓，最為安全。」
林嶼沒有立刻回復，側身看了看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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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啟明研究員小會議室。
「啟明的公共郵箱在下午一點鐘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標題是江城200，內容……我覺得有必要讓大家看一看。」
「江城200？什麼意思？」魏峰率先發問。
「不知道。」蘇晚回了一句，然後把自己的桌面投到會議室的大屏上。屏幕上正放著一封郵件，標題是「江城200」。
正文很簡短，只寫了「啟明諸位，請知悉，請勿傳播。」十一個字。然後是幾個附件。
郵件里的第一個附件，是一組圖片，點開放大，發現是公共資源交易平台的截圖。內容是江城最近在平台上發布的一連串招標文件。標題分別為「港區危舊房改造項目招標」、「江北橋樑結構補強」、「解危工程」等，發布時間在三個月以內，項目地點基本覆蓋了全市主要人口聚集區。其中涉及施工範圍和預算的部分被加粗顯示。
第一張危舊房改造的範圍為港區三個小區內的十五幢低樓層步梯舊樓，時間範圍為六個月，預算為一千三百萬。
林嶼抬起眼鏡，揉了揉眼睛：「這個我其實注意到了，當初點進去看過，項目規模比較小，像是例行整改，我查了歷年的數據，類似項目也有，規模和預算差不多，不像是特地為地震做準備。」
「項目規模和預算被刻意改小了。」蘇晚接了一句，然後打開了第二個附件，也是一組圖片，數量與前一個附件相同，但卻並非截圖，而是用其他設備拍攝的，或者說盜攝的屏幕照片。
這組圖片中的每一張都與前面附件中的圖片一一對應，但是每張圖中，都有用紅色邊框圈出的文本，蘇晚把組圖的第一張照片放大，拍攝角度問題顯得畫面稍微有些變形，但是文字很清晰。
「臥槽，四千五百幢！個、十、百、千、萬……二十二億六千三百萬！」魏峰猛地後仰。
陳柏言不住搖頭，第一反應是造假：「不可能，太離譜了。錢從哪來？這麼巨量的資金走財政預算根本藏不住。」
陸沉也同意陳柏言的意見。他用手輕點著桌面：「項目範圍和預算是可以改，分散招標、化整為零，這些在工程領域應該說也算是常事。但改也是有限度的，這種比例……不太真實。」他邊說邊搖頭，「況且這麼大規模的改造項目，這個工程量，哪家企業吃得下？」
「江城今年的財政預算才多少？」林嶼問。
「我剛看到的時候也以為是假的，但是……哎呀我解釋不清，你們自己看吧。」蘇晚說完，打開了第三份附件。附件是個壓縮包，裡面有三個文檔，標題分別是：
《關於啟動江城抗震性能專項排查暨危舊房屋安全評估工作的通知【秘密*1年】》
《江城市抗震救災指揮部專題會議紀要【機密*3年】》
《江城重點區域抗震加固及應急準備實施方案【絕密*5年】》
仿佛現場被安裝了消音器，此時眾人沒有一個出聲。
還是林嶼先長出了一口氣。
「先別打開！」林嶼先擺手讓蘇晚不要立刻打開文檔，然後轉頭看向陳柏言和陸沉，「以防萬一，我再問一下，你們……確定要看麼？不看的話，現在出去還來得及。」
陸沉和陳柏言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來。
「既然坐在這裡，就沒有出去的道理。」
「陸沉說得對，我們早就是一條賊船上的人了。」
「嶼哥，為啥你不問我！」蘇晚瞪著眼睛看林嶼。
「你早就看過了吧！」魏峰毫不客氣地拆穿她。
「哼！」
「你們想先看哪個，是判得久的還是判得輕的？」
「……」
「通知就不用看了，判的太輕。」林嶼笑了笑，「直接看會議紀要和實施方案吧。」
「行吧，Let's Go.」
說完，蘇晚打開了第二份文件，指揮部專題紀要，時間顯示的是一月五號，其中工作原則里的幾行文本被特意用紅框框了出來。
「一月五號！？」
林嶼和陸沉對視了一眼，那不是他們去江城參加技術覆核的那一天麼，這麼早！
文件中列舉了三項工作：抗震性能排查、關鍵設施加固以及應急物資預置。
陳柏言把紅框框出的文本也一一念了出來：「『內緊外松、只做不說』、『對外統一口徑』、『嚴格控制知悉範圍』。」
「他們這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啊。明面上和我們搞試點，暗地裡早就準備上了。」
陸沉指著屏幕上的參會人員一行：「仔細看。參會人員，何明遠也在。他早知道！」
「第二個附件里剩下的圖片要不要再看一下？」蘇晚問，
「看，看一下到底規模有多大。」
第二個附件裡面共有八張圖片，分別是危舊房改造加固及拆除、橋樑抗震裝置安裝暨路基及隧道邊坡支護、學校/醫院/地鐵加固、電力系統綜合改造升級、燃氣管網翻新升級、供水系統分布式網絡改造、應急物資專項儲預置、人員疏散與安置。
「二十二億、七億、四億、五億、六億、六億、五億、八億。一共……六十三億。」陸沉說。
蘇晚點點頭：「我算過了，這筆錢相當於江城過去十二年應急管理支出的總和。」
魏峰：「先不討論這份材料的真實性，或者說，假定郵件內容都是真的，那麼，我有一個問題。就是，這個郵件……」
「誰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