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發的？」
一時間沒有人開口。
必須先假定附件的內容是真的，這個問題才有討論的必要。
然而，在座的幾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顯然沒有誰能做出這個判斷。
最後還是陸沉開口：「那就暫時假定材料是真的，看看能推出什麼結論。」
第一個附件里的材料是公開的，任何人都能查看，所以，也無從判斷發件人的身份，頂多把範圍縮小到知道啟明、知道林嶼預言或啟明和江城之間關係的人，這個範圍很大，大到根本無法定位到具體人選。
第二個附件，明顯就是體系內部的資料了，並且，至少也是工作秘密級別。這，就把可能的人員範圍縮小了一大截，體系內，尤其是江城體系內人士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加。
至於第三個附件，就更不必說。明晃晃的秘密、機密，乃至於絕密文檔。有權限查看這三份文檔、尤其是第三份絕密文檔的人極為有限，要不就是核心班子成員：市長、分管副市長、指揮部指揮長、住建局局長、應急局局長、方案編制組組長；要不就是經手人：如印製人、記錄員、保管員一類。
「核心班子成員的概率不大。」林嶼說，「就是這些人拍板對我們保密，沒有可能再偷偷泄露給我們。事情暴露，結果也是他們不能承受的。」
陳柏言搖搖頭，顯然不完全贊同這個觀點：「可也不能說他們所有人的想法都一致。說不定裡面就有人不敢公開反駁，但私下裡確實有意見。」
蘇晚舉手：「有一個點，我比較疑惑。第二份附件的照片看著是盜攝的，第三份的文檔卻都是原件，這說得通麼？」
「可能是不想留下訪問記錄？」魏峰摸了摸下巴，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文檔，「網站訪問會有記錄日誌。」
「不對。」陸沉開口道，「那文檔原件就更不可能了。這個級別的材料，即使有電子版，也都保存在與網際網路物理隔離的涉密信息系統，拷貝文件要用專門的涉密光碟，外部電腦根本讀不了，領取和歸還也都有記錄。」
蘇晚兩手一攤：「那更不對了。讀不了又怎麼能發給我們？所以材料是假的？」
一時間沒人回答。
林嶼從座位上站起來，扶了下眼鏡，走到屏幕前，從上到下仔細盯著屏幕上顯示的文檔。
「文本字體、大小、格式、間距、排版、印章位置，甚至措辭、語法習慣都對。至少，和我們日常接觸到的公文一模一樣。」
陳柏言：「這說明不了什麼，對於體系內常接觸公文的人毫無難度。一個絕密文件，帶不出就是帶不出，這一點就夠判斷了。」
「不，不對。真要造假不會露出這麼顯而易見的破綻。」
陸沉沉思了一會，以一種比較遲疑的語氣說：「除非這個文檔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
「這什麼意思？」魏峰問。
「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林嶼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接著看向陸沉：「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個人把內容在腦子裡記住了，自己手動復刻了一份出來？」
陸沉點點頭：「或許有其他更便捷的手法，但也不排除這個可能。」
「真有人能做得到麼？」陳柏言靠在椅子上，滿臉疑惑。
陸沉：「一些專業情報人員，或者說間諜，可以在一分鐘內瀏覽一到兩千字的內容，並提取其中全部的情報信息。即使是普通人裡面記憶較好的，如果時間充足，也可以做到。況且……即使記錯幾個字，我們也發現不了，不是麼？」
魏峰用手指點了點桌面，順著陸沉的話往下接：「確實，技術上可以實現，我以前認識一個搞這行的，就展示過這種能力。但是，我想說，如果按這個思路，是不是可以推出一個問題：就是這幾份文檔，也會有被故意篡改的可能？」
陸沉：「當然。還是那句話，不排除這個可能。」
蘇晚撓了撓頭：「所以現在誰發的這個問題還沒完全解決，就又冒出來一個新的問題。」
林嶼：「所以這份文檔的可信度，很存疑。」
陸沉長出了一口氣，環顧四周：「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這個人，為什麼把材料發給我們，有什麼目的？」
蘇晚：「還沒確定發件人身份，不好判斷目的吧？」
陸沉：「發件人身份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範圍：要不就是班子領導，要不就是經手人。可以分類討論，然後再判斷目的。」
林嶼：「確實，不能被這個問題卡住。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發件人是誰，而是他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是領導，他想讓我們幹什麼？如果是經辦人，又想讓我們幹什麼。」
林嶼回身走了兩步，坐回原來的位置：「我先說吧。我還是堅持我最初的觀點，領導概率不大，他們要通知大可以走官方渠道，不必偷偷摸摸。泄露機密乃至絕密文件，被查出來，進監獄不說，政治生命也結束了。我想，應該沒有哪位高級官員會冒這麼大風險。」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頓了頓，接著開口：「而經手人就不一樣。他沒有那麼高的職位，也不能左右體系的判斷，更沒法通過合規手段把這個事情告訴我們，所以才會採用這種方式，發匿名郵件給我們。」
蘇晚再次舉手發言：「你可以說經辦人沒有辦法通過官方渠道給我們傳消息，但是，就像你剛才說的，進監獄，政治生命結束，這些風險，他不也要一樣承擔麼？」
魏峰抬起頭：「或許他有不得不發的理由。」
對面的陸沉靠著椅背，抬眼看著他：「比如？」
「我說不好，但是……肯定有。比如他的家在那四千五百幢之內？」
陸沉搖搖頭：「這個理由說不通。他家在不在名單和給我們發不發郵件之間沒有明顯的因果關係。並且，雖然沒有這四千五百幢樓的詳細名單，但按常理推斷，其中絕大部分都應該是城郊、老城區的磚木或磚混結構住房。框架結構的，按之前某次8級地震的調查數據，嚴重破壞比例不超過百分之四，倒塌的更是幾乎沒有。像郵件里這種密級的材料，經手人大概率不會住在這麼破的地方。再說，他不是還能搬家麼？找一個新點的住處不就行了。」
陳柏言：「他自己能搬，但是他沒法讓別人搬。我們為什麼坐在這裡，不就是因為有一個能自救，但還想救其他更多人的人麼。」
陸沉搖搖頭：「這種人可不多。」
蘇晚看著他：「可你也不能否認，體系內就沒有這樣的人吧。或許剛巧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人。」
陸沉左手輕輕拍了拍桌面：「我想我剛才可能把你們的思路帶偏了。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搬不搬家的問題，而是這個經辦人，他冒著這麼大風險，給我們發郵件的理由是什麼？他想讓我們幹什麼？」
魏峰笑了下，重複了一遍剛才他的話：「或許他有不得不發的理由。」
陸沉也跟著笑了：「OK，OK。那就當他有不得不發的理由。那麼，他想讓我們幹什麼？這個問題，大家有什麼想法？」
蘇晚再次再次舉手：「首先不是曝光。他自己郵件里寫了『請勿傳播』，顯然是不希望我們給傳出去。」
林嶼對著她笑了笑：「……，蘇晚同學可以把手放下了，我們這是自由討論環節，不用舉手。」
魏峰：「或許他就是想讓我們知道，他覺得這樣能幫到我們。畢竟，他郵件里除了保密，沒提任何要求。」
陸沉：「他沒提，不代表他沒有目的。或許，當我們看到的這一刻，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魏峰：「這什麼意思？」
陸沉：「意思是，我們看到郵件後想做的，和他希望我們想做的，是同一件事。所以，他在郵件里才什麼都沒寫。」
陳柏言：「說實話，我還真不知道，我們看到郵件後要做什麼。江城這個行動，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喜出望外了，我們都沒想到，他們真能行動起來。」
「就是這個！」陸沉猛地起身，「你說到關鍵了！」
陳柏言愣了一下，回想自己剛才那句話，不知道自己說到了什麼關鍵。
林嶼也站了起來，對著陸沉默契一笑：「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了。」
蘇晚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什麼？」
林嶼激動的在房間走來走去：「他就是想讓我們知道，我之前的話不是無人在意。要堅持下去，繼續發聲，因為有人在聽我們說話，有人在起來做事！」
陸沉接過話：「而且，他還想讓我們知道，體系內的響應速度比我們以為的要快得多。」陸沉指了指屏幕，「還記得專題紀要里說的什麼麼？『內緊外松、只做不說』！不是不做，而是不說！重點就在這個『不說』上，說了就會造成恐慌，造成混亂。所以體系才一直有意壓這件事的熱度，所以……」
林嶼：「所以江城才會在演唱會後，暫緩合作。不是不相信我們，而是，他們必須要先讓熱度降下來。」
陸沉：「對，所以演唱會這件事，他們也在表達不滿。這封郵件已經明晃晃告訴我們，上面不希望這個事被更多的人知道。」
「哇哦。這麼繞麼！」蘇晚看看林嶼，又看看陸沉，「不愧是博士，腦子是轉得快哈。」
在旁邊的陳柏言心虛地摸了摸後腦勺。
魏峰接著說：「也就是說，體系內已經相信林嶼說的那些事情了？那我們後續工作不是很簡單，把之後發生的，都報上去就行了唄。」
陸沉看了魏峰一眼，沒說話。
陳柏言連忙擺了擺手：「不，不行。這封郵件還告訴了我們一個事實，就是體系明面上是不會相信我們的話的，不然，就不會有這封郵件，而是官方渠道來聯繫我們了。」
「既然他發了這個郵件，就證明，體系內有行動，但是，也仍有懷疑的聲音。這個時候，把所有東西交上去，也不一定就像江城這樣，能得到好的結果。」
「況且，你要知道，後面發生的那些事，我們還需要能說通的理由，模型還沒完全弄好，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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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半。蘇晚打了個哈欠，最後一個從會議室里出來。
林嶼和魏峰迴辦公室整理材料，陳柏言和陸沉已經下樓取車，她也要回宿舍。
往常一般都是直接打車回去，太晚的時候，陳柏言或陸沉也會送她，雖然並不順路。但這次，還守在前台的楊夢琪把她攔下了。
「蘇小姐，還記得我們下午說過的麼，從現在開始，到合同期滿為止，您今後往返啟明研究院，由我們微擎全權負責。」
說完她接過蘇晚手裡的小包，說：「走吧，車已經備好了。」
蘇晚嘿嘿笑了一聲，說：「那就不客氣啦！沒想到，我蘇晚，也有這麼一天，感覺自己成了大人物了。」
楊夢琪朝她笑了笑：「以後別不習慣就好。演唱會這個事鬧得挺大，作為啟明的一員，網上肯定會有人在查，你自己在外面要小心。」
蘇晚點了點頭：「放心，我平時就在宿舍呆著，哪都不去。宿舍在學校裡面，很安全。」
楊夢琪也點點頭，再三囑咐她一定要低調。
兩人下樓，樓下陸沉和陳柏言的車已經開走，身板魁梧的胡大江正等在一輛SUV里，朝兩人招手。
回宿舍路上，駛過市中心，蘇晚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繁華的夜景。
其實同組的學妹已經有人問過她，問她現在做的課題是不是就是和那個林嶼一起做的，問她林嶼是個什麼樣的人，長得帥不，有沒有女朋友，跟孟瑤有沒有一腿。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什麼樣的人？聰明？堅韌？溫和？理性？好像又難以概括。
長得帥不？其實她還真沒注意過，仔細想一想，還挺帥的。雖然瘦了點，但一身書卷氣，文質彬彬。
有沒有女朋友？肯定沒有，老光棍了。
跟孟瑤有沒有一腿？就見過一面，還是線上，哪來的一腿。
蘇晚當時只是笑了笑，一句話都沒回。
這幫人就知道八卦。
但是她也確實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了，她在啟明，有心人想查，一定查得到。
從那以後，她除了啟明研究院和學校內的宿舍，哪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