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號接觸日誌·E7救援段】
七燈會的求救沒有發給人類。
它出現在一組恆星校準數據里：一個負責維持熵門曲率的函數連續偏離正常區間。米拉發現偏差每隔十七次採樣擴大，判斷某處設備正在失穩。七燈會沒有標註位置，因為在它們看來，函數已經說明了需要發生什麼；至於由哪一顆恆星、哪一片等離子體或哪一組記憶完成，並不屬於問題。
千帆號派出「既雨」號維修艇。駕駛員溫河出發前要求一個接口坐標，七燈會給出七處。導航系統自動選擇能耗最低的一處，靠近後卻發現那裡只有一束跨越三百萬公里的稀薄等離子體，沒有艙門，也沒有能站立的表面。
溫河問：「我們要救誰？」
米拉把問題改成：「哪部分結構若被修復，可以使曲率維護繼續？」
七處坐標同時移動。
「既雨」號追逐了六小時。每當維修艇接近，目標函數便沿磁場遷往另一顆恆星。它不是在逃跑；七燈會正把受損能力分散，避免故障集中於單一載體。人類導航卻把每次遷移識別為更換救援對象，醫療清單從一人變成七人，又從七人變成零。
溫河關閉自動清單，只按熱譜飛行。最後，他在一顆黑太陽的日冕邊緣看見數千片透明晶格。晶格不斷熔化，又在更冷的等離子體中重新結成。每一片都保存同一函數的一小段，有些還夾帶語言、生態修復和人類此前發送的質數表。
「帶哪一片？」他問。
米拉說：「無法判斷。」
維修艇只能容納三百公斤，晶格總質量超過一座山。溫河伸出機械臂，選中距離最近的十二片。七燈會立刻改變磁場，把另外數百片推向機械臂。質量警報響起，自動駕駛拒絕回收，因為乘員數、貨物數與救援人數互相矛盾。
「它們在把誰交給我？」溫河問。
「也許沒有『誰』。」
「那我為什麼覺得它們都不想被留下？」
米拉沒有回答。一個函數可以表現出持續、修復和避開高溫的傾向，人類語言會很快把這些傾向壓縮成求生。她擔心這個詞過早，也擔心拒絕使用它會替技術員減輕本應承擔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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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門曲率突然下降。日冕物質向維修艇傾斜，返航窗口只剩四十三秒。溫河手動切斷機械臂，讓已進入貨艙的十九片晶格留下，其餘散回等離子體。
安全系統仍不允許點火。
【錯誤：救援清單未閉合。】
他把座艙乘員數從「一」改成「未定義」。系統不接受文本。改成「零」後，救生優先級被取消；改成「二十」，推進劑不足以滿足每位乘員的最低餘量。
第三十九秒，溫河拔出導航核心，用兩根檢修線直接給推進器送電。艇身脫離日冕時，未收回的機械臂撞上熵門邊緣，貨艙隔板開裂。一片晶格穿過他左胸，又在駕駛椅後方繼續發光。
「既雨」號以無人駕駛狀態返回千帆號。溫河在途中失血死亡，十九片晶格中有十二片維持結構，七片重新熔成無法區分的薄層。醫療系統把它們標為「外來材料污染」，救援系統則記錄「十九名未知生命獲救，一名人類死亡」。改用功能口徑後，報告變成「一個曲率函數部分恢復，無主體傷亡」。
兩份報告都沒有撒謊。
千帆號為溫河舉行追悼。米拉向七燈會發送一句經過刪減的話：「執行修復的人類觀察者已停止。」她沒有使用「死亡」，因為對方從未確認這個詞對應什麼。
負責保存語言的功能回傳溫河最後四十三秒的推進曲線，隨後把曲線拆分：點火部分進入熵門維護網絡，手動改寫乘員數的操作進入失敗檔案，心跳數據則被轉移到培育生命的恆星。三種記錄在不同時間繼續出現，任何一處都不再包含完整的溫河。
艦隊有人認為這是七燈會對死者的保存，要求索回數據；另一些人認為那只是技術吸收，等同於未經同意使用遺體。溫河沒有留下適用於異文明的遺囑。米拉只能再發一條描述：「這些記錄曾由一個不能被功能窮盡的人產生。」
七燈會把「不能被功能窮盡」誤譯成「尚未完成校驗」，開始尋找溫河缺失的部分。它們從千帆號公開資料中提取他的訓練記錄、維修習慣、飲食偏好和一次因酒後鬥毆受到的處分，試圖補齊函數。
米拉立刻切斷資料接口。
七燈會回應：若記錄不全，為何阻止修復？
她花了三天寫答案，刪到最後只剩：「因為停止也屬於他。」
這句話沒有得到閃爍回應。負責保存語言的功能正在遷移，人類無法確定它是否收到。數月後，一顆恆星的校準序列中出現一段永久空白，長度恰好等於溫河最後四十三秒。有人說那是七燈會理解了悼念，有人指出空白可能來自熵潮損傷。
米拉禁止把它命名為溫河。她同時拒絕修復那段空白。
救援得到的十二片晶格被接入千帆號熵門。它們從未形成可交談主體，卻在每次曲率異常前改變透明度，挽救艦隊四次。第五次，它們把能量導向一條人類認為無用的支路，導致一艘農船失去保護。事後發現那條支路通往一片尚無生命的原行星盤。
艦隊法庭詢問應由誰為農船損失負責。七燈會、人類維修組、溫河遺留操作和晶格自身都出現在候選欄。系統要求選定一個主體才能立案。
米拉把光標移到空白處，輸入：未定義。
系統提示該欄位不得為空。
她沒有提交案件。多年後，倖存者自建賠償基金；溫河的乘員數記錄早已亂碼，只有推進器在第三十九秒點燃的時間仍可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