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溫河之後
2026-09-25 01:38:06
作者: 燃棠墨
溫河死後,千帆號找不到他的近親。
他的家庭記錄在穿門時分成三份:一份說父母已故,一份顯示有一個妹妹,第三份只有七名共同生活者。法律要求由親屬決定遺體數據與七燈會晶格的處置,三個檔案給出三套互不兼容的人。
自稱妹妹的溫嵐從返航艙發來證詞。她記得溫河少年時左肩骨折,也能說出兩人共有的密碼。醫學記錄卻顯示骨折屬於另一名礦工,密碼則曾公開在訓練教材。她可能是真妹妹,也可能在信息海岸後繼承了一段關係。
共同生活者中,一人反對她參與。他說溫河十年未提妹妹,親屬不應在死後憑基因或記憶突然取得處置權。溫嵐回答,遠征本就切斷了很多關係,沉默不等於不存在。
米拉拒絕選出「真正家屬」。她讓每方分別說明要求。溫嵐想把四十三秒心跳帶回地球;共同生活者希望保留推進曲線;七燈會晶格在每次播放心跳時改變透明度,仿佛那段數據已進入其維護結構。
若強行提取,晶格可能失效,千帆號將失去曲率預警。死者私人數據與三千人航行安全被放在同一張桌上。
沈礫主張複製。阿爾法節點說晶格狀態不可無損複製,測量本身會改變響應。任何一方得到的都不是原來的四十三秒。溫嵐說即使只剩變形版本也要帶走,因為地球上的家人需要一個能聽見的結束。
共同生活者反問,為什麼地球的結束比船上人的繼續更重要。
爭論中,晶格突然停止預警。技術組發現心跳數據正在被分散到十二片結構,若繼續等待,幾小時後將無法單獨提取。系統要求立即選擇。
米拉把決定交給溫河生前最後修改過的導航核心。核心沒有人格,只保存他偏好的故障順序。根據記錄,溫河在三次訓練中都優先保障返航,再處理檔案。有人因此推斷他會同意犧牲數據保留晶格。
溫嵐說訓練動作不是遺囑。米拉同意。用過去行為替死者作決定,正是預測網最熟練的方式。
最後,她暫停晶格供能。十二片結構失去耦合,七片熔化,五片保留。心跳被取出,但高頻缺失;曲率預警能力下降一半。艦隊此後每次穿門都多承擔風險。
沈礫問她憑什麼。
「沒有充分憑據。」米拉說,「我只能讓一個死者的資料不因對活人有用就自動失去邊界。」
溫嵐得到心跳後沒有帶回地球。她聽了一次,認為節奏與記憶中的哥哥不同。共同生活者說人在失血時當然不同。溫嵐最終把文件交給公共檔案,限定任何人不得用它合成人格。
幾年後,五片晶格在一次熵門事故中救下艦隊。有人說若當初不暫停,本可救得更多;也有人說晶格正因被迫重新組織才獲得新能力。兩種解釋都無法驗證。
千帆號後來制定「無遺囑主體協議」:找不到唯一代表時,不以血緣、共同居住或模型相似度自動排序;每個請求分別審查,且任何處置必須標明無法替死者確認。協議很慢,仍常導致爭執。
第一次執行中,一名死者的三位伴侶要求三種葬法。艦隊無法同時滿足,最終將遺物拆分。有人指責這毀掉完整性。米拉說完整性本身也是一種選擇,常常偏向最先獲得保管權的人。
溫河之後,千帆號再沒有把「無人認領」寫進死亡記錄。最孤獨的人也不因此自動屬於公共系統。表格改成:目前沒有人能被確認有權替他決定。
那句話占據很長一欄,給資料庫帶來麻煩。
艦隊沒有再把麻煩壓縮掉。
無遺囑主體協議第一次遭遇群體死亡,是一艘沒有家庭登記的流動船。四十七名乘員共享資源、記憶和照料,卻從未定義彼此關係。事故後,外部七個社區都聲稱擁有部分遺物。
法庭無法按血緣排序,也不能把共同生活自動稱作家庭。米拉的後繼者讓每個請求說明它與死者哪些具體關係仍在繼續:未償債務、共同孩子、研究責任、私人哀悼。物質遺產按義務分配,情感物件則在衝突中保留原處,直到有人願意共同處理。
一把廚房刀因此在封閉船艙放了二十年。三人都說死者曾答應送給自己,沒人願意切成三段。第二十年,刀鏽穿,爭議失去對象。有人說拖延毀掉遺物;另一人說至少沒有由法官替他們選擇哪段承諾更真。
制度隨後允許臨時共同保管,卻不保證物件永存。時間也會作出處置,只是時間不承擔責任。檔案必須註明:遺物因未決關係自然損壞,而非「無人認領」。
溫嵐後來聽見廚房刀案,承認自己曾把心跳帶回理解為唯一需要完成的親屬義務。她把溫河四十三秒的訪問權交給共同生活者輪流保管,每次只能一人開啟。
第一輪沒有人播放。第二輪有人聽完,第三輪設備損壞。文件從未抵達地球。溫河之後,人們學會的不是怎樣找到真正代表,而是在沒有代表時,仍讓不同關係有機會出現,也接受有些東西會在爭論結束前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