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的頭燈掃過那個影子的方向。
什麼都沒有。
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漂浮的微生物。但王啟的機械義眼記錄下了剛才那一瞬的數據——一個體長約三米的生物，身體呈流線型，皮膚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內部的器官在頭燈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深海適應種。「雅莎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已經在操作面板上飛速記錄，「和我推測的一樣。「
「推測？「王啟問。
「B-643-DX是改造人基地。封閉前發生過改造人暴亂。「雅莎一邊說一邊調出數據，「我一直在想，那些改造人去了哪裡。基地被封閉了，但屍體呢？如果他們死在了基地里，封閉時的清理報告應該有記錄。但報告裡只有'暴亂鎮壓，基地封閉'八個字。「
「你覺得他們沒死。「
「我覺得他們變了。「雅莎抬起頭，看著王啟的後腦勺，「HeR-24在深海中的濃度異常高。如果改造人在封閉後仍然存活，他們長期暴露在高濃度HeR-24中，加上深海環境的選擇壓力……「
「進化了。「王啟替她說完。
雅莎點了點頭。
露縮在座位上，臉色發白。她看著舷窗外的黑暗，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玻璃外面盯著她。
「雅、雅莎姐，我們還要繼續下潛嗎？「
「當然。「雅莎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們的任務就是生命探測。如果真的存在深海適應種，那就是本世紀最重要的生物學發現。「
王啟沒有說話。他將潛艇的速度降低了一檔，同時打開了被動聲吶。聲吶屏幕上，那個影子又出現了——不，不是一個，是三個。它們呈三角形跟在潛艇後方五百米處，保持著恆定的距離。
「後面有三個。「王啟說。
雅莎湊過來看了一眼聲吶屏幕，眉頭微微皺起：「它們在跟蹤我們，但沒有攻擊。「
「在等什麼。「
「或者在觀察。「
潛艇繼續下潛。兩千三百米的深度，潛艇外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是深海壓力在擠壓合金。露緊緊抓著座椅扶手，指節發白。
終於，海床出現在頭燈的照射範圍內。
這是一片灰白色的海底平原，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在沉積物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凹陷——那是定向爆破留下的痕跡。凹陷的邊緣可以看到裸露的合金結構，那是基地的外殼。
「到了。「王啟將潛艇懸停在凹陷上方，「入口在哪裡？「
雅莎調出基地的原始圖紙，在半空中展開。她的手指在圖紙上划動，最終指向凹陷的西北角。
「這裡。原始設計圖上，這裡有一個緊急逃生通道。封閉時的爆破應該沒有完全封死這個通道。「
王啟操縱潛艇靠近西北角。頭燈照亮了那片區域——果然，在沉積物下方，有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洞口，被一堆碎石半掩著。
「我去清障。「王啟解開安全帶，站起身來。
「王隊長，外面是兩千三百米的深海，你——「露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王啟的機械義肢上彈出了一組卡扣，作業服的接口自動咬合。
「我的身體可以承受這個深度。「王啟說，「你們待在艇里。「
他打開氣閘，冰冷的海水湧入。王啟的身體在接觸海水的瞬間，機械義肢自動調整了壓力平衡。他的左眼義眼切換到深海模式，視野中浮現出淡藍色的網格線。
海水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糖漿里行走。王啟游到洞口，用機械臂搬開碎石。碎石很大，每一塊都有半人高，但在他的機械臂面前像是泡沫塑料。
洞口逐漸清晰。裡面是一條傾斜向下的通道，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海洋附著物，看不清原本的樣子。
王啟回頭朝潛艇做了個手勢，然後率先鑽入了通道。
通道里很黑。王啟的義眼發出微弱的紅光，照亮前方三米的範圍。牆壁上的附著物在紅光下呈現出詭異的紋理——那不是普通的海洋生物，而是某種HeR-24誘導變異後的菌絲體。
他伸手碰了一下菌絲體。指尖的傳感器傳回數據：活體，HeR-24占比百分之八十三，具有神經反應。
這東西是活的。而且有神經。
王啟收回手，繼續往前走。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約五十米，然後豁然開朗。
他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這是基地的主艙室。穹頂高達二十米，四周的牆壁上布滿了破碎的培養倉和儀器。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但在沉積物之間，可以看到散落的金屬骨架——那是改造人的義肢殘骸。
但沒有屍體。
一個都沒有。
王啟的義眼掃描了整個空間，最終定格在穹頂的中央。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球體，直徑約五米，表面覆蓋著和通道里一樣的菌絲體。球體在微微脈動，像是一顆心臟。
「雅莎，「王啟對著耳機說，「你最好下來看看。「
「發現什麼了？「
「一個……東西。「王啟想了想，「活著的東西。「
就在這時，通道里傳來了水聲。
不是潛艇的聲音。是某種生物在水中遊動的聲音。
王啟轉過身，義眼的紅光掃向通道入口。
三個灰白色的身影堵在了通道口。
它們是人形的，但已經不完全是人了。身體覆蓋著半透明的皮膚，內部的器官和血管在黑暗中發著藍光。頭部沒有毛髮，眼睛大而漆黑，沒有瞳孔。它們的手指和腳趾之間長著蹼，背上有一層薄薄的鰭。
王啟也看著它們。
然後，其中一個深海適應種張開了嘴。它的嘴裡沒有舌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蠕動的觸鬚。觸鬚的頂端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通過空氣，而是通過海水的振動傳導到王啟的機械義耳中。
那是一個詞。
一個王啟聽得懂的詞。
「……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