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字在海水中迴蕩了很久。
「鶴。「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通過海水的振動直接傳導到王啟的機械義耳中。頻率很低，帶著一種古老的、像是從地殼深處傳來的震顫。
王啟沒有動。
他的機械義眼在黑暗中泛著紅光，掃描著堵在通道口的三個深海適應種。數據在視野中飛速滾動：體長兩米七到三米一，體重約一百八十公斤，皮膚半透明，內部器官可見並發出生物螢光。骨骼結構與人類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三，但四肢比例明顯拉長，指骨間有蹼膜連接。脊椎末端有退化的尾椎凸起。
它們是改造人。或者說，曾經是改造人。
王啟的目光落在它們的胸口。其中一個的左胸位置有一個模糊的編號，雖然被半透明的皮膚和菌絲體覆蓋，但義眼的增強模式還是識別了出來：B-643-017。
基地編號。第十七號改造人。
「王隊長？「耳機里傳來雅莎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你那邊什麼情況？「
「三個……東西。「王啟的聲音很平，「堵在通道口。「
「什麼東西？「
「曾經是人。「
耳機里沉默了兩秒。然後是露的聲音，更小，更抖：「它、它們會攻擊你嗎？「
「暫時沒有。「王啟說，「但也沒有讓路的意思。「
他盯著那三個深海適應種。它們也盯著他。漆黑的大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但王啟能感覺到，它們在觀察他。不是野獸對獵物的觀察，而是某種更複雜的、帶有智慧的審視。
它們在判斷他是什麼。
王啟慢慢抬起左手。機械義肢的指節微微張開，做出一個沒有威脅的手勢。
三個深海適應種同時後退了半步。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它們識別到了什麼。
王啟的義眼捕捉到了一個細節：當他抬起左手時，最左邊那個深海適應種的胸口亮起了一陣微弱的藍光。那不是生物螢光，而是某種機械裝置的光。
它們的身體裡還保留著改造人的義體部件。
「雅莎，「王啟說，「把潛艇的備用照明打過來。「
「啊？好、好的。「
幾秒鐘後，一道強光從通道口射進來，照亮了整個主艙室。
在強光下，王啟終於看清了穹頂中央那個巨大的球體。
它不是自然生長的。它的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菌絲體，但在菌絲體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暗灰色的合金外殼。球體上有規則的接縫，像是由多個模塊拼接而成。球體的底部連接著數十根粗大的管線，延伸到艙室地面的沉積物下方。
這是一個人造物。一個被HeR-24和菌絲體包裹、同化了的人造裝置。
「那是什麼？「雅莎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不知道。「王啟說，「但它在脈動。「
球體確實在脈動。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一陣微弱的藍光，從球體中心向外擴散，然後消失。頻率大約是每四秒一次，像是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而隨著每一次脈動，通道口的三個深海適應種都會同時微微顫抖一下。
它們和那個球體之間有聯繫。
王啟做出了判斷。
「雅莎，你和露待在潛艇里。「他說，「我去看看那個球。「
「不行！「露的聲音突然拔高，「它們、它們會攻擊你的！「
「它們要攻擊早就攻擊了。「王啟說，「它們在等什麼。「
他說完，不再猶豫，邁步向艙室中央走去。
海水的阻力讓每一步都變得沉重，但王啟的機械義肢自動調整了推進力，讓他的移動速度保持在正常水平。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通道口的三個深海適應種，右手垂在身側，指尖的麻醉槍已經上膛。
三個深海適應種沒有動。
它們只是看著他走過自己面前，走向那個巨大的脈動球體。
王啟走到球體下方，仰頭看著它。近距離觀察，菌絲體的紋理更加清晰——它們不是無序生長的，而是沿著球體表面的接縫蔓延，形成了某種規律的圖案。像是電路圖，又像是某種文字。
他伸出手，觸碰了球體表面的菌絲體。
指尖的傳感器傳回了大量數據：活體組織，HeR-24占比百分之八十九，具有複雜的神經網絡結構。神經信號的傳導速度是普通人類神經的十七倍。
這東西的神經網絡比人類更發達。
然後，王啟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通過傳感器，而是通過他自己的身體。他的機械義肢與菌絲體接觸的瞬間，一陣微弱的電流從指尖傳來，沿著義肢的神經接口直接傳入了他的大腦。
那是一個信號。一個極其複雜、極其龐大的信號。
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說話。
王啟猛地縮回手，後退了一步。
他的義眼視野中出現了短暫的雪花噪點，然後恢復正常。但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在那一瞬間接收到的信息。
那個球體裡，封存著意識。不是一個意識，而是很多個。成百上千個。
它們是當年在暴亂中「消失「的改造人。它們沒有死。它們被HeR-24連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集體意識，寄居在這個球體裝置中。
而那三個深海適應種，是這個集體意識的「終端「。
王啟轉過身，看向通道口。
三個深海適應種依然站在那裡，但它們的姿態變了。它們微微低下了頭，像是在行禮，又像是在等待命令。
然後，最中間那個深海適應種張開了嘴。觸鬚頂端再次發出了海水振動。
這一次，它說的不是一個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