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這個詞比「鶴「更清晰，也更複雜。它不是簡單的聲音振動，而是帶著某種情緒的波動——渴望、疲憊、還有一絲王啟無法完全解讀的悲傷。
王啟站在球體下方，沉默了很久。
他的機械義腦在飛速處理剛才接收到的信號碎片。成百上千個意識碎片，每一個都殘缺不全，但都保留著一些共同的記憶片段：實驗室、手術台、疼痛、白色的走廊、穿著防護服的人、然後是暴亂、槍聲、火焰、海水湧入、黑暗。
它們是B-643-DX的改造人。當年基地封閉時，它們沒有被清理。而是被遺棄在了這裡。在高濃度HeR-24的環境中，它們的身體發生了變異，意識被連接成了一個整體。
這個球體，就是它們的「大腦「。
「王隊長？「雅莎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還好嗎？你剛才有十秒沒有回應。「
「我沒事。「王啟說，「雅莎，你最好下來看看。這個東西……很重要。「
「我馬上來。「
「等等。「王啟看了一眼通道口的三個深海適應種，「讓露待在潛艇里。你一個人下來，帶上便攜分析儀。「
「好。「
五分鐘後，雅莎從通道口遊了進來。她穿著深海作業服，銀白色的防護罩在黑暗中泛著微光，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便攜箱。
當她看到主艙室的景象時，腳步停住了。
「我的天……「她喃喃道，目光從穹頂的球體移到通道口的三個深海適應種，又移回球體，「這是……「
「改造人。「王啟說，「當年基地封閉時沒有被清理的改造人。它們的身體變異了，意識融合在了那個球體裡。「
雅莎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科學家看到重大發現時才有的光芒。她快步走到球體下方，舉起便攜分析儀對準球體表面掃描。
分析儀的屏幕上飛速滾動著數據。雅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不可能……「她低聲說，「這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它們的神經連接方式。「雅莎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混合著震驚和狂熱，「不是簡單的腦機接口，而是……生物層面的融合。HeR-24改寫了它們的神經細胞，讓不同個體的神經元可以直接連接、共享信息。這是……這是集體意識的生物學實現。「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如果這個技術能被複製……「
「不能複製。「王啟打斷她。
雅莎愣了一下，看向王啟。
「它們不是自願的。「王啟說，「它們是被遺棄在這裡，在絕望中被HeR-24強行融合的。你剛才說'回家'，它們想回家。但它們已經回不去了。「
雅莎沉默了。她看了一眼通道口的三個深海適應種，它們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三座雕像。
「對不起。「雅莎低聲說，「我只是……太激動了。「
王啟沒有接話。他走到球體側面，義眼掃描著球體表面的合金接縫。在菌絲體覆蓋最薄的地方，他看到了一行刻在合金上的編號：B-643-CORE-01。
核心裝置。一號。
「這個球體不是基地的設備。「王啟說。
「什麼？「
「基地的設備編號都是B-643加數字。這個是B-643-CORE。「王啟指著那行編號，「CORE，核心。它是額外加裝的。「
雅莎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加裝？誰加裝的？「
「不知道。但加裝時間應該在基地封閉之後。「王啟說，「如果是基地原有設備，編號不會單獨標註CORE。「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冥王的海底監控裝置。11之前說過，B-643-DX檢測到異樣磁場波動，上面的人隱藏了數據。
這個球體，會不會和冥王有關？
「雅莎，「王啟說，「你能分析這個球體的能量來源嗎？「
「可以。「雅莎調整分析儀的參數，將探測深度調到最大，「給我一分鐘。「
一分鐘後，雅莎的臉色變了。
「怎麼了？「
「它的能量來源……不是電能，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能源形式。「雅莎的聲音有些發顫，「它的能量來自……HeR-24本身。這個球體在直接吸收HeR-24的能量，轉化為維持集體意識的算力。「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它在向外界發射信號。「
「什麼信號？「
「很微弱，被海水和HeR-24的背景輻射掩蓋了。但方向是……「雅莎看了一眼分析儀上的方位數據，「向上。朝向海面。「
王啟的瞳孔微微收縮。
朝向海面。朝向人類世界。
這個集體意識在向外界發送信號。發送給誰？發送的是什麼內容？
「能解碼嗎？「
「需要時間，而且需要更強的設備。「雅莎說，「便攜分析儀的算力不夠。「
王啟點了點頭。他正要說話，耳機里突然傳來了露的尖叫。
「雅莎姐！王隊長！有東西過來了！很多！「
王啟猛地轉身，看向通道口。
三個深海適應種同時動了。它們不是攻擊王啟，而是迅速轉向通道口，發出了一陣尖銳的超聲波。那是警告。
然後，王啟聽到了聲音。
不是海水振動，而是某種金屬與岩石摩擦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他的義眼切換到熱成像模式，看向通道口。
黑暗中，十幾個熱源正在快速逼近。
不是深海適應種。它們的體溫更低，形態更不規則。
「雅莎，收起東西。「王啟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們有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