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的引擎功率開到了最大。
外殼在高速上浮中發出輕微的嗡鳴，深度計上的數字飛速跳動：兩百五十米、兩百米、一百五十米……露緊緊抓著座椅扶手，指節發白。雅莎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操作面板上飛速調整參數。
王啟站在舷窗前，義眼切換到全光譜模式，掃描著上方的海水。
「有東西。「他說。
雅莎抬頭：「什麼？「
「正上方，大約八十米。有一個大型物體在懸停。「王啟的義眼鎖定了那個物體，數據在視野中滾動，「長度約四十米，寬度約十二米。金屬外殼，有推進器。不是人類的潛艇——人類的深海潛艇沒有這個尺寸的。「
「冥王的？「雅莎的聲音繃緊了。
「很可能。「
潛艇繼續上浮。那個物體也在移動——它在下降，迎面而來。
「它發現我們了。「王啟說，「露，你能感覺到什麼嗎？「
露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幾秒鐘後，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它……它在掃描我們。「露的聲音在發抖，「它在找什麼東西。它在找……我。「
王啟做出了判斷。
「雅莎，潛艇有武器嗎？「
「沒有。這是探測艇，只有聲吶和照明。「
「最大潛深？「
「設計潛深兩千五百米，我們剛才在兩千三百米，已經接近極限了。「
王啟沉默了一秒。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出去。「
「什麼？！「雅莎和露同時叫了出來。
「那個物體是衝著露來的，或者說衝著她體內的HeR-24共鳴體來的。「王啟說，「如果潛艇被攔截，我們三個都跑不掉。我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你們趁機上浮。「
「不行！「雅莎說，「外面是一百多米的深度，而且有一個四十米長的不明物體！你一個人——「
「我的身體可以承受。「王啟打斷她，「而且，它的目標是露，不是我。它不會對我下死手——冥王想要'回收'淨化者，不是消滅。「
他看了一眼露。露的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說話。
「露，「王啟說，「你能干擾它的掃描嗎？用你體內的共鳴。「
露愣了一下，然後猶豫著點了點頭：「我……我可以試試。但我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
「能干擾幾秒就夠了。「王啟說，「雅莎，等我出去後，你操縱潛艇做一個急轉，從那個物體的側面繞過去。露，在我們轉向的同時干擾它的掃描。「
「你呢？「雅莎問。
「我會想辦法跟上。「王啟說，「X基地的坐標我已經同步到潛艇的導航里了。如果我沒有跟上，你們直接回X基地。「
「王隊長……「露的眼睛紅了。
「別死了。「王啟說。
這是他的口頭禪。但這一次，他是對自己說的。
他走到氣閘門前，檢查了作業服的密封性。後背變形的義肢外殼不影響水下行動，但推進器的效率會降低百分之十五左右。足夠了。
「準備好了嗎？「王啟問。
雅莎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露也點了點頭，雖然她的手還在發抖。
「三、二、一——行動！「
氣閘門打開，海水湧入。王啟縱身躍入黑暗的海水中。
同時，潛艇的引擎發出一聲尖銳的轟鳴，整艘艇在海水中做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急轉，向右側衝去。
露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她能感覺到那個巨大物體的「目光「——一種冰冷的、機械的掃描波，正在覆蓋潛艇所在的區域。她將自己體內HeR-24的共鳴頻率調到最高，釋放出一陣混亂的干擾波。
掃描波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只有三秒。但足夠了。
潛艇從那個物體的側面掠過，全速向上衝去。
王啟在海水中看到了那個物體的全貌。它不是潛艇，而是某種介於飛行器和潛艇之間的東西。暗紫色的外殼，表面布滿了和遙控裝置上一樣的肉質組織。物體的下方有一個巨大的開口，裡面是某種吸附裝置——它原本打算用這個開口捕獲潛艇。
但潛艇已經繞過去了。
那個物體轉向，準備追擊。
然後它「看「到了王啟。
王啟站在海水中，與那個四十米長的巨物對峙。他的義眼鎖定了物體表面的肉質組織，分析著它們的結構。和遙控裝置一樣的材質，HeR-24占比極高。
物體沒有攻擊他。它只是懸停在那裡，用某種王啟看不到的方式掃描著他。
然後，王啟的腦海中再次響起了那個冰冷的聲音。
「……淨化者……編號……未知……回收……優先……「
它在確認他的身份。
王啟沒有給它更多時間。他的右腿推進器全開，整個人在海水中加速，不是向上，而是向下——朝著那個物體的下方衝去。
物體的吸附開口還沒有完全關閉。王啟像一枚炮彈一樣沖入了開口內部。
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空腔，充滿了粘稠的液體。王啟的義眼在黑暗中掃描著周圍的環境：牆壁是肉質的，布滿了蠕動的觸鬚；空腔的中央有一個和遙控裝置類似的晶體，但更大，更暗。
是這個物體的核心。
王啟的左手彈出了高能切割線。
但就在他要動手的瞬間，整個物體突然劇烈地震顫起來。警報聲——如果那算是警報的話，一種尖銳的超聲波——在空腔中迴蕩。
然後，王啟感覺到了。
上方，海水的壓力在急劇變化。不是潛艇造成的，而是某種更大規模的地質活動。
海底地震。或者說，海底坍塌。
B-643-DX基地所在的海床正在坍塌。
王啟當機立斷，放棄了摧毀核心的計劃，轉身向開口外衝去。他必須在物體被坍塌吞沒之前離開這裡。
但已經晚了。
上方的海水變得渾濁，大量的沉積物和碎石從上方落下。那個物體試圖上升，但它的體積太大，在狹窄的坍塌區域裡無法快速移動。一塊巨大的岩石砸中了物體的頂部，肉質外殼被砸開了一個大洞，暗紫色的液體噴涌而出。
物體失控了。它在海水中翻滾、下墜，帶著王啟一起向海底深處墜去。
王啟抓住了空腔牆壁上的一根觸鬚，穩住了身體。他的義眼向上看去，上方已經完全被渾濁的海水和碎石填滿，看不到任何光線。
深度計顯示：他們正在下墜。已經超過了兩千五百米，三千，三千五……
這已經遠遠超過了潛艇的設計潛深，也超過了王啟作業服的抗壓極限。
但他的機械義肢在自動調整。萬夫設計的義肢有緊急抗壓模式，通過調整內部液壓來抵消外部壓力。但這個模式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
「十一。「王啟對著耳機說。
沒有回應。海水太深，通訊信號被完全屏蔽了。
王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義腦在飛速計算著當前的處境：物體還在墜落，預計將在四十秒後撞擊海床。撞擊的衝擊力足以摧毀這個物體，也足以摧毀他。
他必須在撞擊之前離開。
王啟鬆開觸鬚，向開口處游去。但開口已經被碎石和肉質組織堵住了。他的左手切割線全開，瘋狂地切割著堵在開口處的障礙物。
十秒。二十秒。
在第三十秒的時候，王啟終於切開了一個足夠他通過的缺口。他擠了出去，右腿推進器全開，向上方衝去。
身後，那個物體撞擊在了海床上。巨大的衝擊波在海水中擴散，王啟被衝擊波掀飛，在海水中翻滾了好幾圈才穩住身體。
他的義眼掃描著周圍。黑暗，無盡的黑暗。上方沒有任何光線，下方是剛剛撞擊形成的深坑。
深度計顯示：三千八百米。
王啟的作業服已經在發出警報——抗壓模式即將到達極限。他必須儘快上浮。
但他的推進器在撞擊中受損了，效率只有正常狀態的百分之四十。以這個速度，上浮到海面需要至少四十分鐘。而抗壓模式只能維持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王啟的義腦在飛速計算著替代方案。然後，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從作業服的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塊從遙控裝置中撿來的晶體碎片。碎片還在微微發光，表面的紋路在黑暗中清晰可見。
HeR-24的能量。
如果他能利用這塊碎片的能量來增強推進器……
王啟將碎片按在了右腿義肢的能量接口上。碎片接觸到接口的瞬間，一陣強烈的能量波動傳入了義肢內部。推進器的功率瞬間飆升，藍色的尾焰在黑暗的海水中亮起。
王啟像一枚火箭一樣向上衝去。
速度太快了。海水的摩擦力讓作業服的表面溫度急劇升高，但抗壓模式的壓力在減小——上升速度越快，外部壓力下降得越快。
五分鐘。十分鐘。
在第十二分鐘的時候，王啟看到了上方的光線。
微弱的、藍色的光線，穿透了三千多米的海水，照在他的身上。
他衝出了海面。
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咸澀的海風撲面而來，遠處的海平面上，X基地的輪廓依稀可見。
王啟漂浮在海面上，大口喘著氣。他的作業服已經多處破損，後背的義肢變形更加嚴重，右腿的推進器還在冒著白煙。
但他活著。
耳機里突然傳來了一陣雪花音，然後是11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
「大冒險家！你在哪？潛艇已經返回基地了，但你沒有信號！雅莎博士說你被一個不明物體帶走了！我已經——「
「我沒事。「王啟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我在基地東南方向大約二十海里。派一艘回收艇來。「
「收到！馬上！「
通訊切斷。王啟仰面漂浮在海面上，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灰雪已經停了。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這幾個小時發生的一切：深海基地、融合體、深海適應種、冥王的遙控裝置、露的共鳴體身份、還有那個冰冷的聲音——「回收「。
冥王知道淨化者的存在。而且，露的身份暴露了。
這意味著，他們已經被捲入了一個比想像中更大的漩渦。
王啟睜開眼，看向X基地的方向。
「萬夫，「他低聲說，「你最好已經分析出了什麼。「
遠處，一艘回收艇的輪廓出現在海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