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被救回47區安全屋的那天,楓來了。
他是獨自來的,身後沒有半個隨從。深色風衣裹著清瘦的身形,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乍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的遊客。可王啟知道,為這一趟,楓一定是將命懸在了刀尖上——他是RP的圓桌議員,一舉一動皆在RP的天眼之下。私自離開RP控制的領地,來見一個被烙上「叛徒」之名的人,足以讓他丟官去職,甚至鋃鐺入獄。
但他還是來了。
安全屋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醫療室里,秋正坐在床邊,萬夫彎腰替她做著身體檢查。聽見腳步聲,秋抬起頭,目光越過萬夫的肩膀,撞見了門框裡那一抹沉默的深色。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望。
時間仿佛凝成了一滴水,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
良久,楓開口了。聲音極輕,尾音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
「秋。」
秋的眼眶霎時泛了紅,那點淚光在日光燈下明明滅滅。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蓄了千言萬語,到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楓。」
楓幾步跨到床邊,手伸出去,想攬她入懷,卻在觸到她瘦削肩頭的前一瞬頓住了。他的目光從她蒼白的臉緩緩滑到繃帶下依稀可見的骨痕,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你瘦了。」他說。
「你也是。」秋答,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初雪後透出的一縷薄陽。
萬夫左右看了看兩人,默默收起聽診器和紗布,悄無聲息地退出醫療室。臨出門,他拍了拍王啟的肩,下巴朝門外一揚。
王啟會意,跟著他走出去,回手把門帶攏。
走廊里,萬夫往牆上一靠,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不容易啊。」他低聲說,「這兩個人,終於又走到一塊兒了。」
「嗯。」王啟應道。
「你知道嗎?」萬夫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秋被改造成地藏統領之後,楓從來沒斷過救她的念頭。他在RP里忍了那麼多年,忍到骨頭裡,就是為了這一天。現在,他總算做到了。」
「他做到了。」王啟說,「但我們也折了不少代價。RP現在肯定在全境追索我們。」
「代價值得。」萬夫說,「秋是地藏的統領,RP手裡最鋒利的刀。有她站到我們這邊,我們的劍鞘里就多了一柄絕刃。更何況,她知道RP的全部底牌——地藏所有成員的名冊、RP所有秘密節點的坐標,還有冥王與RP之間每一份骯髒的契約。」
「嗯。」王啟點頭,「這些情報,重若千鈞。」
兩人在走廊里靜立了片刻,然後各自散去,投身於各自手中的雜務。
醫療室里,楓和秋的聲音低低地交織著,說了很久。從別後各自的泥濘,到經年裡無處投遞的思念,再到對前路模模糊糊的勾勒。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秋問,「你私自跑出來,RP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已經辭了。」楓說,「來之前,辭呈遞上了圓桌議會的案頭。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RP的圓桌議員了。」
「你……」秋的瞳孔驟縮,滿眼震愕,「你瘋了?你為了我,連那個位置都不要了?」
「那個位置,本來就是為了你才坐上去的。」楓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結局,「現在你出來了,它對我而言,就是一具空殼。」
「可……」
「沒有可。」楓打斷她,手伸過去,將她冰涼的手指緩緩握住,「這些年,我在RP里隱忍、周旋、裝聾作啞,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為了把你拽出來。如今你在這裡了,我不想再回到那座籠子裡去。我想和你一起,做一些真正值得活的事。」
秋望著他,淚水終於斷了線,一顆一顆砸在被單上。
「對不起。」她的聲音被哽咽碾得破碎,「都是我,才讓你……」
「別說對不起。」楓抬手,指腹輕輕揩去她頰上的濕痕,「這是我自己的路。更何況,能牽著你走一條有光的路,比在RP當一尊提線木偶,好過千倍萬倍。」
秋破涕為笑,眼角還掛著淚,唇卻已彎了起來。
「好。」她說,「那我們就一起,去走那條路。」
兩個人的手緊緊交握,相視的瞬間,那笑意里有了久違的暖。
醫療室的門留了一條窄縫。王啟經過時,餘光恰好從縫隙里捕捉到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繼續大步朝前走去。
他替楓和秋高興。
可他心裡也明鏡似的——留給他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冥王的意識轉移計劃從未停歇。一月之後,四座實驗室將同步啟動大規模的意識遷渡。
他們必須在那個期限之前,斬斷冥王的手。
而今,有了秋和楓的加入,他們的羽翼確實豐滿了不少。
但還不夠。
共振干擾器仍懸而未決,露的共鳴能力還需攀上最後的巔峰,而一張縝密到毫無破綻的棋局,還等著他們一子一子落定。
一切,都在暗流之下,緊鑼密鼓地奔湧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