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4章 工區日常

第4章 工區日常

2026-09-17 17:51:54 作者: 釋放樂土

  陸野滿頭大汗,到公司的時候,已經遲到了十分鐘。

  前台打卡機發出「嘟嘟「的刺耳聲音,紅色指示燈亮起,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遲到:10分23秒,本月累計遲到:2次。「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沒做任何操作,徑直朝工位走去。

  走廊兩側的玻璃隔間裡,同事們已經端坐在電腦前,鍵盤聲噼里啪啦地響著,沒有人抬頭看他。

  主管坐在工位上翻他的方案,臉黑得像鍋底,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嘴角往下撇著,指關節在紙面上敲得咚咚響。

  見他進來,直接把文件往桌上一摔,紙頁嘩啦啦散開,有兩張飄到了地上:「陸野,你最近怎麼回事?不是請假就是遲到。這個方案改了幾版了?還是這副樣子,不想干就直說,外面有的是人排隊頂你的位置。「聲音不是特別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石頭一顆顆砸在桌面上。

  陸野彎腰把那兩張紙撿起來,指尖觸到紙張邊緣時微微抖了一下。他攥了攥拳,指節發白,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低聲應了句「知道了「,把方案抱回自己工位上。

  坐下的時候,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像在替他嘆氣。

  旁邊的同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野哥,你別往心裡去,主管就是看你老實,欺負你呢。上次老周交的方案比你的還爛,他屁都沒放一個。再說了,你妹妹那病就是個無底洞,你就算拼了命干,也賺不夠那醫藥費啊。我表姐以前也是這個病,花了小一百萬,最後還是……「他話說到一半,看陸野臉色不對,趕緊收住,「算了算了,當我沒說。你先忙。「

  他知道同事是好意。

  這話他從不同的人嘴裡聽過無數遍,無非是「量力而行」「別太拼「什麼的。可這些話聽在他耳朵里,比主管的罵還扎人。

  因為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一個事實:他再努力,也填不滿那個窟窿。可他不能停下來------

  只要一停下來,就連努力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妹妹得的是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三歲確診,六歲第一次手術,十二歲第二次。

  

  從小就要吃藥,每天早晚各一次,藥片掰成四瓣混在果汁里才能餵下去。

  去年惡化了一次,做了開胸手術,胸前留了一道從鎖骨到肋弓的蜈蚣一樣的疤。術後恢復的藥每個月要八千多,進口的藥醫保只能報一半,剩下的都要他自己出。

  他爸早年跑貨車出了事故,撞傷了人,賠了一大筆錢,家裡欠了一屁股債。

  現在爸媽在老家種地,種的是玉米和土豆,一年到頭賣不了幾個錢,每個月寄過來的兩百塊連他們自己的生活費都不夠。所有的壓力都在他身上——他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扁擔,兩頭各掛著一座山。

  他默默地深吸一口氣,打開電腦,屏幕的藍光照得他臉色發青。

  方案要重做,今晚又要加班到凌晨。

  他摸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了一眼餘額,卡里還剩三千二百四十七塊六毛。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點開轉帳界面,給妹妹轉了兩千,備註是「買點好吃的,別省「,然後迅速關掉對話框,好像多看一秒那串數字就會碎掉。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把雙手擱在鍵盤上,開始改方案。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一行行黑字像螞蟻排隊爬過白紙。

  他盯著那些字,眼睛發酸,視野邊緣開始模糊。他想起夢裡那個懸浮光屏,上面的字也是一行行跳,跳得他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疼。他晃了晃腦袋,伸了一下懶腰,好讓自己更清醒一點。他把那個念頭甩出去,繼續幹活。刪一段,重寫;再刪一段,再重寫。

  光標在文檔末尾一閃一閃,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小火星。

  晚上十點,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空調出風口吹出乾燥的冷風,吹得他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改完最後一段,點了保存,把電腦合上。收拾東西的時候,他瞥了一眼主管的工位——那摞方案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被批了一通還是被扔進了碎紙機。他拎起包下樓,肩膀酸痛得像背了一整天沙袋,後頸僵得轉不了頭。

  路過便利店,玻璃門自動打開,暖黃色的光和冷氣一起湧出來。他走了進去,在麵包貨架前站了很久。貨架上擺著七八種麵包,肉鬆的、豆沙的、奶油的、全麥的……他掃了一圈,伸手拿了最便宜的那款——白吐司,六塊五一袋,包裝袋上印著「特價「兩個字。他走到門口,撕開包裝咬了一口,乾巴巴的,沒什麼味道,像嚼一團棉花。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靠著便利店的玻璃牆站著,一口一口把那片吐司吃完,渣子掉在衣領上也沒拍。

  咀嚼的時候,他盯著對面寫字樓里還亮著燈的窗口,數了數,大約還有七八間。那些窗口背後,大概也有像他一樣的人,正對著屏幕揉眼睛、捶後腰、灌涼茶,把一天的疲憊壓進鍵盤敲擊的聲音里。

  手機響了。妹妹發來的語音消息,時長二十一秒。他點開,小姑娘的聲音比之前有力氣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那種病後的虛弱:「哥,你轉的錢我收到了。你別總給我轉錢,你自己也要吃飯。我這邊夠用的,護士姐姐說今天查房,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好,再過幾個月就可以出院了。你別太累啊,我心裡會難受。「

  他聽完,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想回點什麼,打了三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他向來話少,越是重要的東西越說不出口,只能用一個字碾碎所有情緒。

  他往地鐵站走,路過一座天橋。天橋台階底下有個空間,鋪著幾層硬紙板,上面蜷著一個流浪漢,裹著一床灰撲撲的棉被,被角掖在下巴下面,睡得正香。橋洞裡飄出一股淡淡的餿味和舊報紙的氣味,但那個人呼吸均勻,胸膛平穩起伏,偶爾咂咂嘴翻個身,像是夢裡在吃什麼好東西。陸野在天橋欄杆邊停下來,靠著冰冷的鐵管,看了好半天。

  風把他的劉海吹亂了,他也沒撥。竟然在心裡突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羨慕------那個人什麼都不用想,不用算帳,不用改方案,不用回消息,不用管下個月的藥費從哪裡來。就這麼睡過去,天塌下來也不關他的事。

  他站在那裡,愣了大約兩三分鐘,夜風吹得鼻尖微微發涼。然後他揉了揉眼睛,還是繼續走了。

  他不能停。

  他一停,妹妹就沒藥吃了,家裡的債主就要上門了,他就成沒用的了。

  一個念頭像生了鏽的鐵釘一樣釘在他腦子裡,二十多年從來沒拔出來過:他是哥哥,他要懂事,要讓著妹妹,要多擔待。他的舒適是自私,他的休息是罪過,他必須持續透支,才有資格被家人接納——這個邏輯沒人教過他,可他就是學會了,像學會呼吸一樣自然。

  他走進地鐵站,末班車的提示音正在播報:「本次列車即將進站,請乘客有序乘車。「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在車門關閉前側身擠了進去。車廂里沒什麼人,空位很多,他找了個靠角落的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靠著旁邊的扶手,眼皮越來越沉。車廂輕微的晃動像搖籃一樣,把他的意識一點一點搖散。

  他閉上眼,又看見了那片慘白的冷光。無數懸浮光屏層層疊疊地圍過來,他的指尖又開始變透明,從指尖到指節,從指節到手掌,灰白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從皮膚表面飄散出去。那個溫柔的聲音又在耳邊響,這一次更清晰了,像貼著耳廓在說:「疲憊皆是執念,紛爭源於自我。放下個體執念,歸於安寧,永無苦痛......「

  他的頭從低垂狀態猛地抬起,身體一震,睜開雙眼。

  車廂里的燈是暖黃色的,對面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學生,正低頭刷手機,屏幕上是花花綠綠的短視頻。列車穿過一段隧道,玻璃窗外掠過一排快速後退的GG燈箱。

  什麼都沒有。他摸了摸自己的手------皮膚、骨骼、血管,全部實實在在的,指節能屈能伸,掌心還有剛才吐司袋子留下的碎屑。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卻沒再睡著。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淌下來,涼颼颼的。他知道那個夢不是普通的夢。可他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它會反覆找上他,更不知道那個夢正在慢慢把他拖向一個他看不見的深淵------像一口井,井口蓋著薄薄一層冰,他正站在冰面上,而冰面已經裂開了細紋。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諮詢室的燈還亮著。

  諮詢師坐在原木書桌後面,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面前攤著那本厚厚的卷宗,封面上「虛讖卷宗·個案記錄「幾個字在暖光下泛著舊紙的黃色。

  他拿起那個密封的文件袋,紅色蠟封上那個像眼睛又像齒輪的符號在燈下投出一小圈陰影。指尖在蠟封邊緣來回摩挲了好幾次,指甲蓋蹭過蠟面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猶豫了很久,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終於,他撕開了封口------蠟碎裂的聲響清脆而短促,像什麼東西被打碎了。

  裡面只有一張紙,紙頁泛黃,邊緣捲曲,摺痕處已經磨損發白。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古樸蒼勁,筆墨濃淡不均,像是很多年前用鋼筆一筆一畫寫下的:


  「虛讖非天定宿命,乃人心堆疊之未來。世人今日避苦之心,即是明日文明歸寂之因。「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然後他拿起筆,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字跡比上面的小一號,寫得有些急:

  「編號06,雙向因果,開始閉環了。「

  他放下筆,把那張紙折好,重新放回文件袋裡。

  窗外,夜航的飛機划過高空,尾燈一閃一閃,像一顆移動的星星。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七月的夜風裹著蟬鳴湧進來,溫熱而潮濕。

  他望著遠處那片密密麻麻的萬家燈火,不知道哪一盞燈下面坐著陸野,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又在夢裡被那片冷光吞沒。

  他只知道,那條連接線------從2013年連向未來的那根細線------正在變得越來越粗,越來越亮,像一根通電的燈絲,燒得發燙。

  【私人筆記·未發送|陸野|同日深夜】

  今天開會,我又變成了背景板。但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我畫了一隻鳥,翅膀是碎的。

  沒人看見那隻鳥。包括我自己,也是後來收拾東西時才發現的。

  原來我還在畫。

  (第四章·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