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站在算力工區的走廊盡頭,背貼著冰冷的牆面,屏住呼吸。
牆壁是灰白色的金屬材質,寒意透過薄薄的工服滲進肩胛骨,像一塊冰貼在脊椎上。
走廊兩側的壁燈發出均勻的慘白光帶,沒有陰影,沒有死角,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後頸沁出一層細汗,貼著牆面的皮膚有些發黏。
腳步聲從拐角處傳來。
不急不緩。像是散步。
鞋底與地面接觸的節奏均勻而穩定。
------噠,噠,噠,噠------
每一步間隔都幾乎相等。
陸野知道那是誰。
穆玄一。
他見過那張臉-----在連接建立前的最後一秒,光屏彈出的文檔底部,有一行極小的灰色字:穆玄一|執行序列009|職責:異常信號溯源與歸休引導執行。
但陸野讀到「歸休引導執行「那幾個字的時候,腦子裡自動拼出了完整的邏輯鏈------既然是引導歸休的執行者,而他自己的消融進度已經走到了38%,那麼這個人來找他,目的只有一個:把他推過那條線,推到100%。
「執行序列009」
一個像零件編號一樣的身份。
腳步聲停了。
就在拐角的另一側。隔著不到五米,陸野甚至能聽見對方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陸野。」
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溫和,像一杯放溫了的水,平平地遞過來。
「我知道你在這裡。」
陸野沒有動。他的右手已經透明到了手肘,肘關節以下的骨骼和血管像浸在水裡的玻璃標本,在冷光下泛著半透明的銀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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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其他部分也開始出現細密的、灰白色的光點------像一塊正在風化的石頭,每一秒都在剝落一些自己。那些光點從肩膀、胸口、膝蓋的表面浮起來,緩緩上升,飄向天花板方向某個看不見的集束口。
「你的連接信號很不穩定。」
穆玄一的聲音從拐角那邊傳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系統日誌。
「穩定性12%。以這個頻率波動,系統會自動判定為異常信號源,然後全域廣播。所有歸休執行單元都會收到你的坐標。」
他頓了頓。
「屆時,你面前將不止我一個人。」
陸野咬緊牙關,後槽牙碾出一聲酸澀的響。
「額~~~」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衝出去,或者等死。
衝出去,走廊筆直無遮,出口方向恰好被拐角後的位置卡住;等死,消融進度不會自己停下,每過一分鐘他就少一分自己。
他先深吸一口氣------
如果「吸氣」這個動作對一具正在透明化的身體還有什麼意義的話,氣流穿過半透明的氣管時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音------
然後邁出了一步。鞋底磕在金屬地面上,清脆的一聲。
第二步,第三步。他轉過拐角。
穆玄一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制服,不是宣講者的那種垂地長袍,而是一種更簡潔的、像實驗室研究員一樣的白色外套,立領,胸前別著一枚銀灰色的徽章,三個同心圓,最外圈有十二道等分刻度,像鐘面又像年輪。
他的臉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五官清秀,眉骨平直,鼻樑挺拔,瞳孔顏色很淺,是那種近似琥珀的淡褐色,在冷光下像兩塊打磨過的半透明石頭。
不像一個追捕者。
不像是一個要消滅陸野的人。
他看起來……像一個人。
一個會在普通日子裡坐在窗邊喝咖啡的人。
這個認知讓陸野的胸口緊了一下。
穆玄一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姿態鬆弛,肩線平直,整個人像一根沒有上緊的弦,也不松垮,剛剛好。
「來訪者編號06。」
他的目光落在陸野透明到指根的手臂上,語氣像在讀一個他早已熟記、但每次念出來仍然認真的數字。
陸野的視線下意識地跟著偏了一寸------光屏上,一行小字正在跳動:
【系統歸檔值:91.7%(初始)】
【當前實測值:未更新】
06。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諮詢師的卷宗封面上,個案記錄的第一頁上,每一條批註里------都是這個數字。他看了太多遍,從沒想過它意味著什麼。
直到此刻。
諮詢室的卷宗,和這座城市的系統,用著同一套編號。
為什麼?
他來不及想完。穆玄一已經往前走了半步,冷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在陸野腳邊。
「你是什麼人?」陸野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恐懼------他已經過了恐懼的閾值------而是因為聲帶正在透明化,振動的頻率開始不穩定,尾音像被風吹散的煙。
「執行者。」穆玄一說。
他看著陸野,安靜地看了幾秒。那幾秒里走廊只有光點上升時細微的、像灰塵落在水面上的聲音。
「我的工作,是幫助適配度超過90%的個體完成歸一,終結精神痛苦。」
「你管那叫'終結痛苦'?」陸野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崩出了裂口,「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連記憶都不剩下------你管那個叫幫助?「
穆玄一沒有生氣。他甚至沒有表情變化。只是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睫毛在冷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然後他問:
「你今年多少歲?」
「什麼?」
「你的生理年齡。在現實中的。」
「我……二十六。二零二二年的時候。」
好像只有這個數字是能說出來的。
「二十六歲。」穆玄一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加重,只是像在確認一個數字,「你從幾歲開始替別人活?「
沉默。
陸野張了張嘴,但沒有聲音出來。他試著往回數,像沿著一根很長的繩子往回走,繩子的一端是現在,另一端模糊在記憶的霧裡。六歲?五歲?還是更早,早到他已不記得「不替別人活「是什麼感覺了。
穆玄一沒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裡,琥珀色的瞳孔里沒有審判,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等。
像一個人在等另一杯水燒開。他知道水會開,他只是等。
「你替同事加班。替朋友扛事。替母親消化情緒。替妹妹承擔醫藥費。」穆玄一說,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封他不應該看到的信,「你的人生里有沒有哪怕一天,是完全為了你自己過的?「
「……」
「你沒有。」穆玄一說,「因為'為自己活'這個概念,在你的底層邏輯里是不存在的。你的存在方式就是'為他人存在'。你不是一個人,你是一個功能、一個工具、一個容器。」
陸野的透明手掌在發抖。指根處的灰白色光點被震顫擾動,像落入水面的細灰,一圈一圈地蕩漾。
他無法反駁,因為穆玄一說的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種被人徹底看透的感覺讓他的胸腔像裂開了一道縫,
縫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因為他從來沒有往裡面放過屬於自己的東西。
穆玄一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勝利,沒有嘲諷,沒有惡意。
依然是一種平靜的,卻令人無處躲閃的------理解。
那種理解比惡意更難對付,因為它不給你反駁的支點。
「你累了二十六年。」穆玄一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你不配休息嗎?」
陸野的嘴張開了。他想說「我配「。但那個字卡在喉嚨里------不,卡在更深的什麼地方,像一個他從來沒有機會打開的抽屜,鑰匙早就丟了。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他只知道從小到大,所有的「配「他都讓給了別人:妹妹配吃藥,爸媽配省心,老闆配滿意。
他自己配什麼?這道題他沒做過啊。
穆玄一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
「歸一不是抹除你。」他說,「歸一是在告訴你:你不必再當容器了。你可以放下。你可以消失。你可以不再承受任何人的痛苦,包括你自己的。」
陸野站在那裡。走廊的冷光打在他的透明身體上,光線穿過他的手臂、穿過半透明的胸腔、穿過那些正在變成光點的部分,在身後牆上投出一個正在消散的人形輪廓。
他看著穆玄一。
穆玄一在注視著他。
三米。一個選擇的距離。
陸野的嘴唇動了動。乾裂的唇皮磨出細小的刺痛。
然後他說了那句話。
不是對著穆玄一說的。是喃喃。是無意識的。像夢話。
像二十六年來第一次允許自己說出口的東西------
「我好累……」
穆玄一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同情,而是一根極細的弦被撥動後短暫的餘震。
「我知道。」他說。
陸野想再說什麼。他想說「我不想再替任何人活了「。
但那個句子還沒成形,穆玄一已經做了一件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退後了一步。
鞋跟在金屬地面上磕出一聲清脆的短音。
光屏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12%……15%……18%……
「你在做什麼?」陸野說。
穆玄一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表,沒有屏,但他看了一眼,像在確認什麼。
「我在給你時間。」他說。
然後他轉身,白色制服的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為什麼?」陸野喊道。聲音在走廊里彈了好幾次,帶回一串稀薄的迴響。
穆玄一腳步停頓。白色背影站在冷光中央。
他沒有回頭。
「安靜。」
那兩個字像兩滴冷水落進滾燙的油麵,陸野的腦子裡炸開一片短暫的空白。
安靜?
他想起天橋底下那個流浪漢的睡臉,想起深夜裡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想起每一次關上門後終於不必再強顏歡笑的瞬間。
他從來不知道那些時刻叫什麼,現在有人告訴他了。
穆玄一繼續往前走。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腳步聲的殘響------
------噠,噠,噠,噠------
然後連腳步聲也消失了。
整個人沒入走廊盡頭的白光里,像一滴水落入湖面,毫無痕跡地融了進去。
走廊盡頭只剩下陸野一個人。
透明的人。
站在慘白的冷光里。心臟還在跳,雖然胸壁已經薄到能看見它的輪廓在一收一縮,像一個還在亮著的燈泡,而燈罩已經破碎。
光屏上,一行新的文字正在浮現,字體細長,邊緣微顫,像被風斜斜吹著的雨絲:
【信號源波動異常】
【來源:2013年·來訪者06·催眠記錄】
【內容:未知】
【是否接收?】
陸野伸出那隻幾乎已經完全透明的手,按下了「是」。
屏幕暗了一瞬。
然後重新亮起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