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算力工區那種慘白的、沒有陰影的冷光------那種光像手術燈一樣釘在視網膜上，躲都躲不掉------而是諮詢室那盞磨砂燈罩發出的、微微發黃的暖光。光線均勻地漫散開來，在牆角處自然地暗下去，留下柔和的漸變。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三秒，確認自己回來了。
燈罩邊緣細小的缺口，形狀像一片葉子，他之前從沒注意到過。
身體很沉。像被人從很深的水底拽上來，肺里還殘留著水的重量。
肩膀陷在沙發靠枕里，後頸的肌肉癱軟著，像是維持了同一個姿勢太久沒有動過。
鼻尖上有一層汗珠，略微有點暖熏的感覺。
「歡迎回來。「
聲音從右側傳來。平穩，中性，不高不低，這個聲音帶著一種自然的毛邊------尾音微微下墜，也許是說話的人今天也累了。
陳知愚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筆，筆尖下面是攤開的卷宗。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外側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顏色比周圍皮膚稍白，邊緣平滑，像很多年前的舊傷，已經和皮膚長在了一起。燈光在他的鏡片上，反出兩小片柔和的亮斑，遮住了他大半的眼神。
陸野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真實的觸感：粗糙的沙發麵料，織紋一粒一粒地刮著指腹，帶著一種鈍鈍的摩擦力。是實的。不是光點。不是透明的。他攥緊手指，確認每一根都在，每一根都聽話。然後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又翻回去，來回看了三遍。
他長出一口氣，氣息從胸腔里湧出來時帶著一點顫。
「你這次在裡面待了很久。「陳知愚說，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沒有立刻寫，「四十七分鐘。比上次多了一倍。「
四十七分鐘。
陸野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數字：12%。那是穆玄一說的連接穩定性。然後那個數字跳動了一下------12%、15%、18%。他記得自己在走廊里站著，記得那個穿白色制服的人轉身走遠，記得光屏上浮現出新的文字。但具體的畫面像隔著一層薄水珠，輪廓清晰，細節模糊。
他不知道這兩個數字有沒有關係。他只是覺得，四十七分鐘和18%，似乎都在說同一件事：那條線還連著，但很細，很危險。
「你看到了什麼？「陳知愚問。
問完就一直看著陸野，像在等一個隨時可以延後的答案。
陸野張了張嘴。乾澀的唇皮黏在一起，分開時需要稍微用一點力。他想說走廊，想說灰白色金屬牆面，想說那個穿白色制服的人------但他試圖組織語言的時候，那些畫面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像石子落入深水，只留下一圈迅速消散的波紋。
不是不想說。是說出來之後，它們就會變得太真實。沉默本身是一種保護，他隱約有這樣的判斷。
「夢。「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蹭過生鏽的鐵管，每個字都需要額外的力氣推出來，「一個很長的夢。「
陳知愚沒有追問。他把筆放下，動作很輕，筆桿觸到桌面時幾乎沒有聲響。他靠回椅背，雙腿微微交疊，目光落在陸野的右手上。那個注視的時長比平時多了兩拍。
陸野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右手------手腕內側，有一小塊皮膚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不是傷口，不是淤青，而是一種極淡的灰白色光暈，像一塊皮膚被洗褪了色。指甲蓋大小，邊緣模糊，像一滴水落在紙上之後洇開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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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忍不住一直盯著它。
他確定這塊皮膚昨天沒有這個顏色。他記得昨晚在地鐵上揉眼睛的時候，手還是完好的。
「你剛才在催眠里，「陳知愚說，語氣像在聊天氣，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右手一直攥著。不是握拳，是攥------指關節發白，但手指沒有完全收攏，像抓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你持續了這個動作大概三十五分鐘，中間鬆開過兩次，每次不到十秒又攥回去了。「
陸野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它現在很正常。五根手指，完整的，皮膚是原來的顏色，除了那塊灰白的光暈。他試著用左手拇指去蹭那塊皮膚，指腹壓上去的感覺和旁邊沒有區別，不疼不癢，只是顏色不對。
「我沒有注意到。「他說。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三句話。
「我知道。「陳知愚說，「你從來不會注意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加重任何字眼，但陸野覺得那句話在空氣里停了一會兒，像一隻很輕的手在肩上拍了一下。
從來不會注意到------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咀嚼了一遍，才意識到它說的是真的。
他注意到妹妹的藥費、老闆的表情、房租的截止日期，但從來沒注意過自己的身體在幹什麼。他的右手攥了三十五分鐘，他不知道。他的左手在發抖，他不知道。他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從來沒真正知道過自己在做什麼。
陳知愚重新拿起筆，在卷宗上寫了幾行字。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他停了停，在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陸野看不見圈裡寫了什麼，只看見那個圓形的動作。
「今天到這裡吧。「他說，「你回去之後，如果右手那個地方有什麼變化------顏色變深、範圍變大、或者有什麼感覺------給我發消息。不用等到下次預約。「
陸野點了點頭。他把手掌攤開在膝蓋上，又看了一眼那塊灰白。
它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印章，蓋在他的皮膚上。
他想要起身站起來，腿腳有一點鬆軟，扶了一把沙發扶手才站穩。腳底踩在地板上的時候，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又從腳踝往上蔓延了一截。將要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陳醫生。「
「嗯？「
「如果……「他頓了頓。話在嘴裡轉了半圈，最終還是吐了出來，「如果一個人做了一個夢，夢裡的東西在現實里留下了痕跡，那算什麼？「
陳知愚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急切。
然後他說：「算餘震。「
「餘震？「
「地震之後，地面看起來平靜了，但有些地方的應力還沒有釋放完。它會以很小的幅度繼續震動。不危險，但……說明下面確實發生過什麼。「
陸野消化了一下這句話。他想到走廊里的冷光，想到穆玄一轉身時白色制服擺動的弧線，想到自己透明的右手穿過自己的視線。
那些都不是夢------至少不全是。
「那餘震會停嗎？「
「會。「陳知愚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前提是主震的能量已經釋放完了。「
陸野站在門口，遲疑了半分鐘。
他的主震，顯然還沒有釋放完。
他甚至不確定主震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六歲那年，還是十六歲，還是二十六歲站在走廊里按下的那個「是「。也許從來就不是一次性的震動，而是一場持續了二十多年的地殼運動，每天移動幾毫米，緩慢到他自己察覺不出。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空氣里有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旋轉，像懸浮的碎金。他站在光柱里，抬起右手，攤開手掌，讓光線正正地落在那塊灰白光暈上。
在光線下，它幾乎看不見了。陽光把它融進膚色的暖調里，像一滴水被曬乾了。
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2013年的那個自己，在屏幕另一邊，也按下了「是「。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溫熱而真實。他放下手，沿著走廊朝電梯走去，腳步聲在安靜的過道里一下一下地響著。然後他推開玻璃門，走進七月的空氣里，沒有再回頭。
【卷宗批註】
他今天沒有穿新襯衫，袖口有一道裂口，他用某種透明膠帶粘過了。膠帶邊緣起了毛邊，說明他粘了不止一次。他進來的時候下意識地把那隻袖子往手肘方向卷了一下，像是試圖遮住，但卷了兩圈之後又放下來了。
他說「夢「的時候，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蹭了一下中指的第二關節。我上次注意到這個動作是在第三次催眠------當時他夢到了天橋，醒來說了句「我沒事「，然後蹭了同一根指節。
「餘震「這個詞，他應該很在意
我在想，他手上的那塊灰白……是不是也是餘震的一種。
如果是的話，它預示著更大的震動，還是正在減弱的迴響？
暫時不追。等它自己再說話。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