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愚沒有走到槐柏胡同。
他走到第二個路口就停住了,還是那個垃圾桶的位置把煙掐滅了。
凌晨兩點多的街面,空蕩蕩的,風從西邊來,把梧桐葉吹得翻來覆去。他獨自一人站在路燈下面。
右眼的乾澀感像一粒沙卡在眼皮裡面,越揉越深。
掛墜在他掌心裡出現過,又消失了。門後說「你來了」的聲音,是他的聲音。
他腦子裡一個勁地反覆播放這個事情,愣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諮詢室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在諮詢室的沙發上躺下,皮質沙發很舊了,翻身的時候發出悶響。
他閉著眼,右眼的乾澀感還在。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沒有完全睡著,只是意識變薄了一層。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三分。手機有一條未讀消息,陳硯,發送時間:六點五十一分。
「我夢到了昌平、荒地、有一個金屬板,上面刻著06。」
他坐起來。沙發的皮面被他的體溫焐了一小塊,他起身走開的時候,那塊皮面的溫度才慢慢涼下去。
他回撥過去。響了四聲。
「陳醫生。」陳硯的聲音有點啞,像剛喝過溫水。「我夢到的不是以前那種碎片。是很完整的畫面,有荒地,灰黃色的土,有一塊金屬板,大概半米見方,上面刻著06,是手刻的那種,刻痕很淺。」
陳知愚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去摸桌上的筆記本。
「你確定是昌平?」
「我夢裡的方向感是昌平。往北走,過了沙河,在一片荒地,視野很開闊。沒有建築,風很大。」
「你還看到了什麼?」
「只有那塊金屬板,我站在它旁邊,想蹲下去摸,但夢醒了。」
陳知愚沉默了兩秒,他想起了加密包底部那行灰字,設施坐標已解鎖。他沒有告訴陳硯這件事,他先問了一個別的問題。
「你夢到那個畫面的時候,是你自己主動想看的,還是它自己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自己來的。」陳硯說。「我最近一直在試著不去主動想那些事,但今天早上這個夢,像有人把一段視頻塞進了我腦子裡,完整並且很清晰,不需要我費力去拼。」
「你以前做夢有這種質感嗎?」
「沒有。以前都是碎的,這次是一整塊。」
陳知愚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記下了關鍵詞:陳硯、昌平、荒地、金屬板、06、完整畫面。
「陳醫生。」
「嗯。」
「那個金屬板上面的06。是不是和……和我有關?」
他問得很慢。像在確認一件他不想確認的事。
「有可能。」陳知愚說。「但我不確定它意味著什麼。」
「要不要去看看?」
「我先確認一件事。等會兒回你。」
「好。」
陳知愚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剛記的那行關鍵詞。陳硯的夢。荒地。金屬板。06。
他打開加密包,那行灰字還在:設施坐標已解鎖。
他往下翻了一頁,之前一直是鎖定狀態的正文區域,出現了一段新的文字,白底黑字:
【物理入口:CP區,北緯40°06',東經116°15'。地面參照物:無。入口標識:金屬板,刻痕'06'。激活條件:已滿足。】
他把那行坐標抄在筆記本上。然後打開地圖軟體,輸入坐標。定位顯示:CP區,接近南口鎮,一片未開發的荒地。地圖上那個位置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標註,衛星圖顯示的是灰黃色的土地和零星幾棵樹。
他盯著那個坐標,陳硯夢裡的方向感是對的:往北。過了沙河,一片荒地,風很大。
他又翻到之前的一條筆記,當時加密包只釋放過一條信息。「2026年建成、2040年封閉、2047年列入機密。」那時他以為這條信息是在說時間。是華智樞紐的生命周期。現在重新看。「建成」「封閉」「列入機密」這三個動作排在一起。從公開到半封閉再到完全鎖死。一層比一層收得緊。但他無法確定「2026年」這些數字到底指什麼。字面的年份?還是距離?或者是深度?還是某種他尚未理解的單位,加密包沒有給出更多線索。他只能先把這行字放在一邊,等實地到了昌平再說。
他拿起手機。給陳硯回了一條消息:
「明天早上。七點。昌平線南邵站。帶上你的身份證。」
陳硯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翻到通訊錄。陸野。
他撥出去。響了六聲。
「陳醫生。」陸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沉悶。「幾點了?」
「八點。吵醒你了吧?」
「我醒了。但還沒完全醒。」陸野那邊有翻身的聲音。床板吱呀響了一下。「什麼事?」
「你右手上那個印記。今天早上是什麼顏色?」
沉默了兩秒。然後陸野說:「你等一下。」
陳知愚聽見他淅淅索索的聲音。拖鞋在地板上蹭了兩下。水龍頭開了。水聲很輕。然後水聲停了。
「淺灰。」陸野說。「比昨天淡。昨天在我碰那個掛墜之前。是深灰。現在退回淺灰了。」
「你昨天碰掛墜之後。有沒有什麼變化?」
「有。」陸野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是不是真的。「對了。我昨天晚上夢見一塊金屬板。上面刻著06。旁邊有一隻手。在摸那個06。那隻手上有灰白印記。」
「那隻手是你的?」
「不是。」陸野的聲音變輕了。「那隻手上有印記。但手比我自己的手大。骨節更粗。」
陳知愚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你夢裡的金屬板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風很大。是空地。周圍沒有樓。」
「明天早上七點。昌平線南邵站。能來嗎?」
陸野沉默了幾秒。「行。」
「你手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印記退到淺灰了。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就是有點涼。像手放在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石頭上。就一小塊地方。不礙事。」
「好。明天見。」
第二個電話。蘇玄璣。響了三聲就接了。
「陳醫生。」
「你最近有沒有夢到過特別的?」
對面沉默了兩秒。「沒有。但我昨天走路的時候。畫面閃回出現了新內容。」
「什麼內容?」
「一個金屬板。大概筆記本電腦展開那麼大,上面刻著數字,是手刻的06。位置是在一片荒地有風的地方。」蘇玄璣語速很平。像在念一份記錄。「閃回持續了大約一秒半。我確定過時間。早上七點零八分,在去買早餐的路上。」
「你以前閃回的畫面里沒有這個荒地?」
「沒有。以前都是室內。房間、桌子、窗框。昨天是第一次出現室外畫面。而且是非常清晰的。」
「明天早上七點。昌平線南邵站。能來嗎?」
「可以。」
第三個電話。林小滿。
「陳醫生。」
她的聲音很輕。像剛睡醒不久。
「你有沒有夢到過特殊的地方或什麼東西?」
她停了幾秒。「我昨天下午畫了一幅畫。還沒有給你看。」
「畫了什麼?」
「一塊灰色的板。上面有數字。周圍是黃色的土,很空曠的地方。」
「數字是幾?」
「06。但我畫的時候不知道那是什麼。就覺得應該畫上去。」
「明天早上七點。昌平線南邵站。你方便嗎?」
她沉默了幾秒。「我感覺……我得去。」
第四個電話。穆玄一。
「陳醫生。」
他的聲音永遠是平的。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
「你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新畫面?」
「有。」穆玄一的回答很乾脆。「上周開始。每天一次。但和之前房間裡的畫面不同。這次是室外。一片荒地,周圍是灰黃色的土,有一塊金屬板。上面有06數字。」
「你以前沒有提到過室外畫面。」
「因為之前不確定它有什麼重要的。現在確定了。」
「怎麼確定的?」
「因為我今天早上在廚房裡。看到窗外有一塊一模一樣的金屬板。在對面樓頂的防水層上。金屬板的形狀和刻痕完全一致。我看了三秒。它消失了。」
陳知愚把這句話記下來。金屬板出現在現實視野中。不再是夢中或閃回。是清醒狀態下的視覺滲入。
「明天早上七點。昌平線南邵站。」
「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諮詢室的窗前。百葉窗外面。城市的早高峰正在成形。車流聲傳上來。悶悶的。
他低頭看著筆記本上的記錄。五個人、同一個畫面:荒地、金屬板、06。不同的人,不同的時間,同一種質地。和之前那間房一樣。這次是一個室外坐標。
稍微站了一小會。
他拿起手機,撥了督導的電話。響了七聲才接。
「你上次凌晨三點給我打電話。現在八點二十。」督導的聲音里有一種刻意壓制的平穩。「你是真的不讓人睡。」
「我能在下午下班前來見你嗎?」
「什麼事?」
「我可能要做一件事。做之前需要一個人告訴我。我還清醒。」
督導沉默了三秒。「下午兩點。你過來。」
下午兩點。在朝南的督導辦公室,窗台上那排多肉在陽光下胖乎乎的。陳知愚坐在那張舊沙發上。陷進去兩寸。
督導沒有接話,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一下鏡片。戴回去,很真誠地看著他。
「陳知愚。你上一回來督導是去年三月。」
「我知道。」
「你跟我說你在整理舊卷宗、我說帶過來看看、你沒帶、然後你這兩天過來說這些……」
督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
「從我們基本的專業知識來看。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東西是否真的存在?可能只是你太累了?你把六個人的故事裝進自己身體裡。裝了十年。你分不清哪些是他們的,哪些是你的,你現在做的,可能不是記錄。是投射。」
陳知愚坐在沙發上。右眼的乾澀感還在,他忽然覺得那句話不是沒有道理。凌晨的椅子溫度,門後的聲音,掌心裡的掛墜,這些東西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看到。陳硯的夢、陸野的印記、蘇玄璣的閃回、林小滿的畫、穆玄一對面樓頂的金屬板——這些都可以被解釋為集體催眠、共享幻覺、或者更簡單的。
巧合。
但他還是說了一句話。
「我要是真瘋了。就不會主動來問你了。」
督導沉默了。
這不是一句反駁。這是一句確認。
一個瘋子不會主動來督導面前。說「我可能出問題了」。
一個瘋子只會覺得自己是對的。
督導把筆擱在桌上。「你想讓我說什麼?」
「不用說什麼。我需要你聽我說完,然後明天我會帶他們去昌平。你不需要同意。你只需要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六個人都夢到了同一塊金屬板。知道這不是我一個人。」
督導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那排多肉在晨光的微風裡微微晃動。他背對著陳知愚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明天去昌平。回來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你在那裡看到的一切。一個字不落地記下來。然後拿給我看。給我說明白。」
「好。」
「還有。」督導轉過身來。「別一個人去。要六個人一起。」
「是你和其他五個人。加你。六個。」
陳知愚愣了一下。
「對。六個。」
他從督導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太陽還很高。他站在樓下。拿出手機。六個人的群聊。他打了一個消息。發了出去:
「確定明天早上七點。昌平線南邵站。A口出來。別遲到。」
第一個回復是陸野的。一個字。「好。」
然後是陳硯:「沒問題。」
然後是林小滿:「必須滴。」
然後是穆玄一。沒有回覆。但三分鐘後。他在群里發了一個字。「嗯。」
然後是蘇玄璣:「ok」
陳知愚看著屏幕上的回覆。他回了一個「好」的手勢。
然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往東走了兩步。停住。轉身。
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右眼的乾澀感還在。
但比早上淡了一點。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