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入門的那一夜,遺骸帶的邊緣,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東西沒有形體,像一團被壓扁的、流動的灰,貼著殘骸的陰影滑行。不擾起任何規則波動,也不觸發任何探測法陣,只是循著那一縷極淡的、大戰殘留的氣息,它悄無聲息地朝著遺骸帶深處推進。
——垂釣者的清道夫。自赤荒星被整顆收線那夜起,上尊便知道,有一隻「第二隻」,從它鉤下咬下了一塊本源,又逃進了星海深處。那片橫貫天穹的網,為了這隻漏網的餌,張開了追獵的線。
可它剛越過第一道殘骸山脊,便停住了。因為它發現,那道氣息,忽然在這片殘骸里,消失了。
聞淵站在古艦殘骸的艦首,閉著眼,掌心裡一縷淡金色的序流,正將祁野周身的氣息一絲絲抹去、揉碎、融入周圍億萬年的死寂。這具皮囊在規則的眼皮底下藏了六千年,他早學會了怎麼把自己活成殘骸的一部分——選最深的角落,抹去每一絲痕跡,連呼吸都染成星塵的顏色。他活這麼久從來靠的不是力量,而是這身從獵犬口下掙扎出來的藏匿本事。
「它在找你。」聞淵睜開眼,聲音很平靜,「從你醒來的那一刻,赤荒星那場大亂的痕跡,就把方向指給了它。」
祁野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灰影在殘骸邊緣徘徊了片刻,最終像沒入墨池的水滴,消失在星塵里。
「它走了?」祁野問。
「沒走。它只是暫時找不到了。」聞淵說,「清道夫不死不休。就像當年追我那隻一樣,以後它也會這樣追你。你必須學會,怎麼在這片遺骸帶中藏住自己的氣息。」
祁野沉默著點了點頭。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人。他身上拴著一條看不見的、從垂釣者網中伸出來的線。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枚餌芯,曾讓赤荒星變成餌盆的基核,此刻卻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刀。
奇怪的是,他並不怕——怕沒有用,他早就學會了只往前看。
他也注意到,聞淵說那句話時,掌心的金色序流比方才淡了一分。這一手抹去痕跡的藏匿本事,並非取之不竭——每替祁野掩蓋一次氣息,都要消耗他積攢的本源。這片遺骸帶,不是永久的避風港,只是一處遲早會被找上門的暫避之所。
一老一少,都曾是同一張網裡逃出來的獵物。祁野疑惑,眼前這個逃了近六千年、至今仍被追著不放的老者,究竟是靠什麼活下來的。——可他終究沒問出口。
三日後,聞淵帶著祁野和蘇禾,穿過一道深藏在在遺骸帶核心區域的的空間維度裂隙。裂隙的另一頭,是一座藏在維度夾縫裡的城邦。沒有名字,或者說,它拒絕被命名。城邦的城牆由某種暗金色、泛著冷光的金屬鑄成,懸在無盡的灰白虛空里,像一座漂浮在規則縫隙中的孤島。城中燈火如織,卻安靜得近乎詭異——每一個人都帶著一種骨子裡的警覺,像一群棲在懸崖上的鳥,隨時準備驚飛。
城裡的人,多半是各色來路聚到這裡來的——隨便拎出來一個可能身上就背著一段說不出口的過去,誰也不想被問起。真要在這片混沌里找出點名目,大抵也就分作兩股暗流:一股是「循序派」,大多穿著淡灰的長袍,神情沉靜,篤信序流本是正道,只是被聯邦竊取、玷污,總想著把它搶回來;另一股是「破序派」,周身總繚繞著若有若無的暗能,認定序流這名字本身就是個騙局,唯有暗能才是掙脫馴化的正途。兩股人擦肩而過,誰也不看誰,像同一座城裡,各自過著兩種人生——可除此之外,更多的人誰都不屬,只求在這夾縫裡,多活一天。
城中沒有聯邦那種井然有序的街道,只有蛛網般交錯的巷子,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斷了執序者徽章的叛軍,有從餌盆里逃出來的倖存者,有角落裡擺弄著舊式機甲討生活的匠人,還有風塵僕僕卻連眼睛都不敢與人對上一眼的流亡客。這裡沒有規矩,或者說,規矩只有一條:別把不該招來的東西招來。無論是垂釣者的清道夫、聯邦的巡查隊,還是一個追了你幾十光年的仇家——墟市能替你藏住這些,也會因為其中任何一樣,把你交出去。
「這裡是「墟市」。」聞淵說,「殘喘在這片星域、又不想被帶走的苟活之人最後的藏身處。」
祁野站在裂隙口,看著那座懸在虛空里的城邦,忽然有些明白聞淵為什麼要把他們帶到這裡——赤荒星沒了,遺骸帶不是久居之地,而這座藏在規則縫隙里的城,是他們唯一能暫時落腳的、屬於「人」的地方。只是他隱隱覺得,聞淵望著墟市的目光里,除了那點久違的鬆弛,還藏著一層他此刻讀不懂的東西——像是一個藏了太久的人,終於要從暗處放出來了。
祁野隨他走進墟市的城門。城門口,一個身形高大、短髮利落的女子倚著門柱,目光銳利地掃過祁野,又落回到聞淵身上。
「聞淵,這麼多年不見你帶生人回來。」女子開口,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這是誰?」
「我徒弟。」聞淵淡淡說,「鐵蘭,把消息放出去:他醒了。赤荒星,還有人活著。」
鐵蘭的目光在祁野身上頓了頓,隨即嗤笑一聲:「赤荒星?那個傳聞中憑空消失了的「基因廢土」蠻荒之地,居然還有人活下來?有意思。」
她轉身朝城內走去,扔下一句:「進來吧。先說好——墟市不收廢物。你要是修不出個名堂,別怪我把你扔回遺骸帶去餵清道夫。」
祁野望著她的背影,原來這片藏身的城邦,從來不是什麼樂土。它是另一片更複雜、更冰冷的「廢土」。鐵蘭是破序派的人,祁野注意到,她嘴上雖厲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卻藏著一絲他看不透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期待。
進城後,蘇禾落在人群邊緣。街邊角落裡,一個佝僂的老人正捂著手臂上化膿的舊傷,低聲呻吟。蘇禾幾乎是本能地蹲下去,伸手覆上那道傷口——掌心那點溫軟的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泛起。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收攏。
老人瞪大了渾濁的眼,喉嚨里擠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而鐵蘭不知何時停下腳步,正回頭目光銳利地盯著蘇禾的掌心。
「不能修行,卻有這種本事?」鐵蘭眯起眼,聲音低了下去,「有意思。赤荒星還真是什麼怪東西都能長出來。」
蘇禾自己卻愣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點微光已經熄了,可她分明感覺到,剛才那一瞬,自己好像觸碰到了某種古老的東西。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隱隱覺得,自己體內藏著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鐵蘭沒再說什麼,只是多看了蘇禾一眼,轉身走了。邊走邊自言自語道:「不是序流也不是暗能,沒有修行的痕跡卻能治傷……這倒還真是頭一回見。」話音輕飄過祁野耳邊,他心底一凜,——蘇禾身上那點他也說不清的微光,恐怕不是赤荒星能解釋的東西。
此刻城邦最深處那棟灰塔上,一雙不知看了多久的眼睛,正隔著重重人群,落在祁野的身影上。那雙眼睛裡,非善非惡,只有一種近乎審視般的興味。
一個披著灰袍的身形收回目光,轉身沒入陰影。聞淵認得此人,蟄梟——墟市里道行最深的暗能修行者,也是這六千年裡,唯一一個敢跟他打賭「雙修」是否走得通的人。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人,卻從不下塔,也從不過問墟市的紛爭——像是這座城裡最安靜,也最危險的一個影子。
像遺骸帶深處那道跳動的訊號一樣,那雙眼,也在等著看,這個從垂釣者嘴裡逃出來的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同樣在等待的,還有另一個——只是他所等的,和蟄梟所等的,從來不是同一個東西。
風從灰塔那邊吹來。蘇禾下意識往祁野身邊靠了靠。墟市的燈火,在維度夾縫的虛空里,依舊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隻只不肯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