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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墟市棲身,暗流初蟄

2026-09-25 02:06:27 作者: 摩羯騎士

  墟市沒有白晝,也沒有黑夜。這座藏在維度夾縫裡的城邦,頭頂永遠懸著同一片灰白虛空,像一口倒扣的、沒有星星的天。祁野直到在這裡住了三天後,才慢慢摸清它的輪廓。

  墟市不養閒人。這是鐵蘭當著他的面第二次說起這句話時,他正在一間被改造成演武場的廢舊貨艙里,看著兩個破序派的年輕人在沙地上對練暗能。

  「看什麼看?」鐵蘭坐在門口一塊斷碑上,慢條斯理地擦著腕上的刃,「你不是跟著聞淵那個老傢伙來的麼?不去跟著他「雙修」,跑這兒來發什麼呆?」

  「雙修」兩個字一出口,演武場裡那兩道人影同時頓住了。暗能對撞的能量漣漪散去,四隻眼睛齊刷刷落在祁野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他就是聞淵帶來的那個?」

  「聽說他能吞暗能,也能碰序流……聞淵老頭這是老糊塗了,把兩種東西往一個人身上灌,也不怕炸了。」

  祁野沒有接話。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在赤荒星,他是人人嘲笑的「廢體」;到了墟市,他又成了人人側目的「怪胎」。嘲弄和警惕,本質上是一回事,都是旁人無法把他歸類時,本能豎起的那道牆。

  鐵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忽然嗤笑一聲:「墟市就這點好——誰都不信誰,誰也都得指著彼此活。你在這兒站穩,靠的不是別人信你,是你自己能立住。」

  祁野記住了這句話。墟市的人,身份迥異,各色各樣。他們住在蛛網般的巷道里,共用一口能照見維度夾縫的深井,誰也不問誰從哪來,也誰也不真正信任誰。可祁野也發現,正是這群誰也不信誰的人,反而比聯邦那些「秩序井然」的街區,多了一股說不出的活氣——因為這裡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掙來的。

  幾日後,聞淵帶他穿過墟市最深的巷道,去見循序派的執首。

  循序派和破序派,是墟市的兩根柱子。破序派覺得序流這名字本身是個騙局,唯有暗能才是掙脫馴化的正途;循序派則認為,序流本是正道,只是被聯邦竊取玷污利用,要為它正名重回正途——兩派為了序流究竟該不該修,在墟市里吵了不知多少年,誰也沒能說服誰,於是各自抱團,彼此視對方為異己。

  循序派的執首是個枯瘦的老者,見到祁野第一眼,臉上就浮起了毫不掩飾的嫌惡。

  「聞淵,為何帶個渾身暗能的人來見我?」老者捻著鬍鬚,聲音冷硬,「我循序派的規矩,是不碰暗能。他身上那股子腥味,隔著三條街我都聞得出來。」

  「他不是來入循序派的。」聞淵平靜地說,「他是我徒弟。」

  「徒弟?」老者眯起眼,上下打量祁野,「跟你學什麼?學怎麼把序流和暗能攪在一鍋里,搞成一鍋不倫不類的東西?」

  祁野站在原地,沒有辯解。他知道,在這位循序派執首眼裡,他這樣的人,比破序派還要「髒」——破序派至少立場鮮明,而他這種兩頭都沾的,是連立場都沒有的異類。他忽然想起聞淵說過的那句話:刀不壞,是握刀的手壞了。這裡的循序派和破序派,一個想奪回刀,一個想毀了刀,卻沒有一個,問過那把刀原本是什麼。他不想做他們中的任何一派——他只想做那個,連刀都不需要的人。

  從執首的住處出來,聞淵忽然問:「委屈?」

  祁野搖頭:「沒有。認不認是他們的事。我不需要。」

  聞淵看了他一會兒,眼裡難得浮起一絲近似欣慰的神色,隨即又淡下去。「你能這麼想就好。」他說,「記住,在這裡循序派和破序派都不是你的靠山。你只有你自己腳下的這條路。」

  祁野點頭,卻忽然問:」前輩,你為什麼收我當徒弟?」

  聞淵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過了很久才說:「因為我欠「第一隻」一條命。」

  祁野心頭一緊,想再問,聞淵卻已經抬步走了,只丟下一句:「有些事,等你修到「初合」圓滿那天,我再告訴你。」

  祁野望著他的背影,隱約覺得——聞淵對「第一隻」的講述,從來好像都是挑著說的。他救下自己,守著這片遺骸帶六千年,到底是為了那句「替第一隻走完」,還是為了……那枚餌芯?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扎進心裡,再也拔不出來。

  入夜——或者說,那永不變化的灰白虛空「暗」下來一分的時候——蘇禾回來了。

  她今天在墟市東區待了一整天。祁野聽說,她替一個斷腿的匠人治好了舊傷。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天之內,半個墟市都知道,聞淵帶來的那個姑娘,手上有「枯骨生肉,妙手回春」的本事。


  「他們叫我……醫者。」蘇禾坐在他身邊,有些侷促,「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是……看他們疼,就忍不住伸手了。」

  祁野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你手心裡那光,我見過——在赤荒星救我的時候,就是它。」

  

  蘇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點微光在她指尖若隱若現,像一盞不會熄滅的小燈。「可我不知道它是從哪來的。」她說,「我什麼都沒做,它就在這兒了。」

  祁野沒有答話。他不知道怎麼告訴蘇禾——她身上這點光,恐怕不是赤荒星、也不是任何一片他能想到的星域,能解釋的東西。它像一枚埋在土裡的種子,只有等它自己破土,才知道根會伸向哪裡。他隱隱有種預感,蘇禾這點光,遲早會卷進這片星河最深的風暴里去。只是那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護得住她——就像三個月前,他沒能護住赤荒星上任何一個人那樣。

  而就在這一夜,墟市邊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骨骼斷裂般的悶響。

  是那道橫貫維度夾縫的邊界壁障,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咬開了一道縫。

  清道夫,終究還是找到了這裡。

  聞淵站在墟市最高的城牆上,望著那道正緩緩癒合、卻終究慢了一拍的裂縫,很久沒有說話。他掌心的金色序流,比前一日又淡了一分。

  「它循著痕跡一路摸過來了。」聞淵低聲說,「藏得住一時,藏不住一世。它遲早還是找到這裡來了。」

  祁野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他知道,從今夜起,墟市不再是避風港——它成了一隻被獵犬嗅到氣味的籠子。

  而就在兩人沉默的當口,墟市最深處那棟灰塔的塔尖,忽然亮起了一點極微弱的、幽藍的光。

  那道光像一顆被遺忘太久的眼睛,隔著漫長的歲月,緩緩睜開,朝祁野的方向,投來一道訊號。

  ——那枚屬於「第一隻」的坐標燈塔,在他踏入墟市的第七天,主動亮了起來。

  那道訊號沒有名字,也沒有聲音,卻像一根無形的手,遠隔數千年,遠遠地,朝他指了一個方向。祁野不知道它在說什麼——他只隱隱覺得,有什麼沉睡了太久的東西,在看見他的那一刻,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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