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脫離軌跡,成了白垣唯一的線索。
赤荒星消失前,它搶在灰光合攏前沖了出去;X-773被回收後,整顆星球只剩一具空殼。白垣把自己關進調查司一間不起眼的檔案室,將那截從原星域採回的、暖得詭異的光塵,連同赤荒消失當晚監測網那段幾乎被抹成空白的原始記錄,一遍又一遍地比對。
不進聯邦正式監測網,繞開層層審批,接進幾台早已退役、卻還掛在民用星域角上的舊式探測陣列——他想盡辦法繞開了專案組。那東西沒人維護,噪聲大得驚人,可正因為沒人管,它才還留著別處早被抹掉的痕跡。
第七天,陣列回傳了一段幾乎要被噪聲淹沒的殘留軌跡。
不是赤荒,也不是 X-773。是一道順著銀河懸臂邊緣、一路往星河最深處滑落的微弱能痕。沒有核聚變引擎的噴流,沒有曲率航行的尾跡,也沒有激起任何規則波動——安靜得像一縷被風吹走的灰。白垣盯著那道能痕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它像是在躲。躲開聯邦的所有航道,躲開每一處有人值守的星域,專挑連星圖都懶得標註的荒角,一路往深空里去。
「它好像去了遺骸帶方向。」副官的聲音有些發緊,「調查官,那片地方,在聯邦的星圖上是不存在的。」
「正因為不存在,才可能是藏身的好地方。」白垣說。
他正想下令起航,通訊陣列卻先一步亮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安全中樞的冷硬通告,而是一道極輕、幾乎不帶官方痕跡的訊號——來自一個白垣沒想到的人。
光屏上,年輕的執序者玄庚,隔著屏幕望向他。
「白官。」玄庚開口,語氣平靜,「上頭的意思是,赤荒的案子,到此為止。您已經在專案組叫停之後,又查了七天。」
白垣沒有答話,只看著他。
「我不是來攔您的。」玄庚說,「我來,只是想告訴您一件事。」他頓了頓,「您查到的那道「脫離軌跡」,是真的。可您要想清楚——再順著它查下去,會撞上什麼。」
白垣沉默片刻,忽然問:「玄庚大人,赤荒消失之前,最後一次核查那片星域的人,是您吧?」
玄庚的指尖,極輕地頓了一下。
「是。」他沒有迴避,「我核查過。那片星域當時……已經很安靜了。我按規矩,記錄了「無異常,歸檔」。」
「可您心裡清楚,那不是無異常。」白垣盯著他。
玄庚沉默了很久,才說:「白官,我能保您到今天,是因為您查的,是一條可以斷掉的線。可那道脫離軌跡連著的東西,不是我保得住的。那個是聯邦都不願提起的存在。」
「噢,那是什麼?」
玄庚沒有回答。他隔屏望了白垣很久,只又說了一句:「您若執意要查,就把證據交給一個能替您接下去的人。別讓自己走到那條線的盡頭去。」通訊切斷。
白垣在檔案室里坐了很久。玄庚那句「把證據交給一個能替您接下去的人」,在他心裡翻來覆去。他忽然明白,這個年輕的執序者,不是來壓他的。玄庚自己查不了、也不敢查,卻願意讓白垣去查。而白垣追到的東西,玄庚恐怕早已知曉,只是不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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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幫我們?」副官不解。
「因為他也在等。」白垣說,「等一個「好事之徒」,替他去把那個謎底揭開。」
他重新望向那道脫離軌跡。軌跡的盡頭,是銀河系最荒涼的一角——一片被聯邦從星圖上永久抹去、沒有標記但卻真實存在的「遺骸帶」深空。那裡有什麼,白垣不知道——那裡是聯邦忽略的存在,沒有秩序隊到過那裡。但他知道,那道軌跡的主人,逃去了那裡。而那個從憑空消失的星球里逃出來的人,一定也藏在那裡。
「備船。」白垣合上記錄,「避開專案組,我們去遺骸帶。」
副官愣住:「調查官,那裡是禁區——」
「我知道。」白垣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所以我才更要親眼去看一眼。在這片星河裡,能抹除廢星、讓幾十萬人憑空消失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巡察艦在深夜起航,繞開聯邦所有主航道,貼著民用星域的邊角,向那片從星圖上被抹去的深空無聲滑去。白垣站在艦首,望著前方越來越黑、越來越靜的星河,忽然想起檔案里那個褪色的「餌」字,想起 X-773那些虛掩的門、乾涸的鍋、鏽死的推車。
那些人被「取走」前,過著怎樣的日子?他們可曾知道,自己腳下那顆被標成「可永久遺棄」的廢星,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是一張網裡的一顆餌?白垣不敢深想。可他越是不敢想,心裡就攥得越緊。
艦上,白垣把最近勘察攢下的所有證據——那份舊檔案的影印、X-773的光塵採樣、那道脫離軌跡的復刻——分裝進三隻加密匣,交給三名互不相識的信使,命他們分頭送往三個他信得過的舊識手中。
「如果我回不來。」他對副官說,「就當我從沒來過這顆星河。」
副官張了張嘴,終究沒勸。他看著這個查了半輩子舊案、本該安分退休的調查官,此刻卻像一頭聞到血腥的獵犬,義無反顧地往深空里扎去。
遺骸帶的邊緣,遠比白垣想像得更深、更暗。斷成數段的艦脊橫亘在星塵里,像一具被剖開的巨獸骸骨;坍縮的船塢、斜插的廢棄都市,層層疊疊,靜得能聽見星塵落地的聲音。白垣的巡察艦貼著殘骸的陰影緩緩推進,探測陣列無聲掃過——他不驚動任何東西,只循著那道脫離軌跡殘留的最後一絲能痕,往更深處走。
「軌跡在減弱。」副官壓低聲音,「再往裡,就完全探不到了。」
白垣沒有答話。他站在舷窗前,望著前方那片連光都照不透的黑暗,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被人注視的寒意——不是被探測陣列鎖定,而像是這片死寂的深空本身,正有什麼東西隔著無數殘骸,緩緩地朝他看過來。
同一刻——那還是祁野剛入門不久、尚未隨聞淵穿過通往墟市裂隙的時節。
殘骸深處某座由斷裂艦體拼成的避難所里,白髮老者猛地睜開了眼。
「……有人,順著那條線找過來了。」聞淵低聲道,眸光罕見地沉了下去,「不是清道夫,是聯邦的人。
清道夫追隨的痕跡他抹得掉,聯邦卻沒那麼好糊弄。他頓了頓,望向身側那個剛入門不久的少年:「祁野,光藏住氣息不夠了。從今天起,你要學會,怎麼讓這片星海,替你藏住自己。」
白垣巡察艦的艦首,那道幾乎探到盡頭的能量痕跡,忽然微微一顫——像是一個藏了很久的人,終於被另一雙眼隔著整片星海觸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