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樹枝被砸斷的脆響在山谷中迴蕩。
最終,一聲沉悶的落地聲咚然響起。
靈霜仰面躺在密葉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望著在枝葉縫隙中灑下的陽光,嘴角扯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還真衝出來了。」
而在距離他不遠處的地面上,鳳清兒正側躺在落葉堆中。她的身體由於脫力和失血無法動彈。但她那雙重新亮起光澤的鳳眸,此刻正穿過散在眼前的髮絲,直直地盯著不遠處的男人,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始終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靈霜躺在厚葉上,休息了數十息,然後硬是用沒有骨折的左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
每移動一寸,背上那處巨大撕裂的傷口就會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他知道那是血,但沒有去看,也沒有去感知流了多少,他只是在坐穩之後,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密林,岩壁,遠處隱約可見的山脊輪廓,沒有人類的痕跡,沒有魔獸的氣息,暫時安全。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鳳清兒身上。
她側躺在落葉堆中,呼吸微弱,傷勢似乎比靈霜還重。她在靈霜坐起時側看了他一眼——眼中沒有了過去的殺意,只有一種複雜的,介於清醒與恍惚間的困惑。
靈霜沒有和她對視,他收回目光,咬著牙站起身,踉蹌了一步,然後穩住身形。
他走到不遠處一個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天然岩洞前,探頭看了一眼——內部不深,但足夠容納兩個人躲避,洞口狹窄,易守難攻。
「就這兒了。」
他返回鳳清兒身邊,彎腰,那動作牽動了背上的傷口,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然後一手穿過鳳清兒的膝彎,一手托住後背,將她從地面上抱了起來。
鳳清兒的身體在靈霜觸碰到她的一瞬明顯僵硬了一下,但她什麼也沒說,或者說她已經沒有了說話的力氣,她只是將目光從靈霜的下頜處移開,不知在思忖著什麼。
靈霜將鳳清兒安置在岩洞內相對乾燥平整的石面上,然後轉身,用一塊被他從洞口尋來的巨石,和一道鬥氣凝成的禁制,將洞口封住了大半,禁制的光芒在暮色中一閃而逝,隨即隱沒在岩壁的紋理中。
做完這一切後,靈霜一直緊繃的內心終於有所鬆動,他背靠著洞壁滑坐下來,喘了幾口粗氣,然後從納戒中取出了諸多丹藥。
靈霜也沒有細數,直接將數枚極品復脈、續骨、養元丹塞進嘴裡。
此番場景,若讓其他人看到這種吞服丹藥的方式和數量,恐怕都會心疼得當場背過氣去——這些都是需要尋常修士傾家蕩產購買,用以保命的高階丹藥,卻在靈霜手裡像是不要錢似的。
隨著丹藥的吞服,濃郁的藥香瀰漫開來。
藥力入腹,溫熱的氣流開始沿著靈霜乾涸受損的經脈緩緩流淌,他閉眼調息了一炷香的時間,將第一波藥力初步煉化,才緩緩睜開雙眼,看向石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鳳清兒的呼吸比剛才更弱了。
靈霜盯著她那毫無血色的側臉看了兩秒,「嘖」了一聲。
他從玉瓶中又倒出兩枚六品療傷丹,一手捏開鳳清兒的下頜,一手將丹藥塞進她的嘴裡。
鳳清兒的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將丹藥咽去,她的眼皮顫了顫,似乎想睜開眼看他,卻因為脫力沒能成功。
靈霜沒再說什麼,他自顧自地盤膝坐好,雙手結印,開始專注於自身的療傷。那幾枚高階丹藥的藥力在他的引導下,修復受損的經脈,折裂的骨骼……
又過了一個時辰。
靈霜緩緩呼出一口濁氣,他的傷勢已經徹底穩定——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惡化。他活動了一下那隻骨裂的右臂,疼痛依舊,但已不影響自由活動。
靈霜轉過頭,看向鳳清兒。
她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呼吸依然微弱,但由於服下的丹藥已經開始發揮作用,她的臉上,總算恢復了一絲血色。然而,靈霜卻能感知到,她體內藥力煉化極慢,慢到幾乎在依賴藥力的自主擴散,她的經脈傷勢太重,重到她自己根本無法運轉鬥氣去牽引藥力。
如果不幫她煉化,恐怕大半藥力都會被浪費,她的恢復周期將拖長數倍。在這片完全陌生的山脈里,在靈霜極度虛弱時,一個無法行動的累贅,與催命符基本無異。
靈霜沉默了片刻。
然後又是「嘖「了一聲。
他走向鳳清兒,幫她盤膝坐下,隨後伸出手按在了鳳清兒後背各經脈處,一股精純溫和的鬥氣,從他掌心渡出,探入她的體內,引導著她體內藥力,沿著各處經脈,四肢百骸緩緩流動……
鳳清兒的身體在靈霜掌心貼上時猛地繃緊了一下,但暖流入體的感覺太過清晰,也太過舒適,她緊繃的身體在堅持了兩三息後,便不受控制地鬆弛了下來。她甚至極其輕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地,將身體往那股暖流的方向微微靠攏。
一炷香後,靈霜收回幫助鳳清兒引渡的手掌,指尖在自己幾道經脈處點了幾下,封住剛剛隱隱作痛的穴竅,然後——
「噗。」
一口淤血湧上喉頭,從他緊抿的唇角溢了出來。
靈霜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沉默了兩三息的時間,臉上露出一抹凝重。
靈霜走回洞口處,靠在洞壁上,順著巨石的縫隙看了一會洞外的情況,隨後就緩緩閉上眼睛。
在他身後的石床上,鳳清兒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她側著頭,劉海凌亂地散在她的眼前,她怔怔地望著靠在洞壁上渾身浴血,滿是疲憊的男人,他閉著眼,眉頭微蹙,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有完全擦淨的血痕。
那張曾經無數次在她夢中出現,每一次都讓她咬牙切齒的臉,此刻,在岩洞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安靜。
鳳清兒張了張嘴。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自己也不知道,就算能發出聲音,此時此刻該說什麼。
鳳清兒又看了一會靈霜,然後緩緩閉上了眼,調動此時微弱的鬥氣,一點點煉化著體內的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