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霜的話落下後,岩洞中再次陷入寂靜。
鳳清兒沒有回應靈霜,她只是靜靜地背對著靈霜,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意味不明的答覆。
「自己說自己是智障……」——那粗俗的話語讓鳳清兒有些不適,卻莫名感到一種真實。她見過太多虛偽的客套,精心設計的言辭,以及滴水不漏的漂亮話,卻極少聽到有人用這種方式回應別人的疑問。
「看不得……這樣的美女……香消玉殞。」——這句話在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鳳清兒閉著眼,試圖用理性去分析這句話的含義,卻發現自己的理性在這一刻完全不起作用。
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越來越清晰、荒謬的猜測:他,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這個念頭一浮現,就被她下意識地壓了下去。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們是敵人,在過去一年裡,自己無數次想要殺了他,他也無數次差點殺了自己……或者至少將自己逼到狼狽不堪的境地。
他們之間隔著的,是刀劍與鮮血,是各自陣營的立場,怎麼可能存在那種男女之間的東西?
可是,如果不是那種感情,那又是什麼?什麼樣的「看不得香消玉殞」會讓一個人在即將逃出生天的最後一刻折返,拼著自己重傷甚至隕落的風險,去救一個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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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清兒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驕傲讓她不願相信這種俗套的可能,但她那敏銳的直覺告訴她,除了那個解釋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合理的答案。
鳳清兒的心亂了。
又過了幾個鐘頭,當天邊那第一縷天光透過洞口的縫隙,射入岩洞內時,鳳清兒的身體終於動了。她緩慢地翻了個身,那是她被靈霜放在石床上以來,第一次將自己的正面轉向他。
靈霜依然靠著洞壁坐在地上,雙眼半闔,呼吸平穩。
射入岩洞內的微光,在他清秀俊朗的側臉上勾勒出明暗交錯的輪廓。
雖然靈霜的面色由於重傷未愈而泛著蒼白,雖然眉宇間還滿是倦意,但當鳳清兒第一次認真端詳他時,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移不開眼。
她以前從沒有認真看過他,在過去一年的交手中,她對靈霜的印象全是令她惱恨的對手、壞她好事的攔路石……,她從未靜下心來觀察過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此刻,在遠離一切紛爭與追殺的岩洞中,她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靈霜。
一副劍眉,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利落而柔和。他的五官並不屬於精緻到妖異的類型,卻帶著一種少年般清秀陽光的溫暖感,即使此時面色蒼白且疲憊,卻掩不住俊朗與鋒芒的氣質。
在一瞬間,鳳清兒感到自己的心跳開始異常加快。她迅速移開了目光,像是方才被灼傷一般,但沒過多久,她的目光又不自覺地偷偷飄了回去。
在這一刻,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另一張臉——那張屬於九鳳的容貌,作為天妖凰族的少族長,九鳳的容貌也是極為出眾,她曾經以為那就是她所欣賞的類型。
可是,當她將那副容貌與眼前這張臉對比時,她卻發現,九鳳的面容在記憶中竟然開始變得模糊,真正清晰地烙在她腦海里的,反而是眼前這副,她曾經恨得咬牙切齒的面容。
鳳清兒的目光不自覺地向下移去,落在了靈霜暴露的胸膛和腹肌上,即使那些線條被纏繞的繃帶覆蓋了大半,但透過繃帶的縫隙和輪廓,依然能看出那具身體所蘊含的恐怖力量——那滿身滲血的繃帶,是他為了保護自己而承受的重傷。
鳳清兒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正在用一種不同尋常的目光看著一個外族男人——這讓她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她有些慌張地再次移開了目光,在心中對自己說。
「我只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對我構成威脅。」
但她自己也清楚,那是一個極其蹩腳的藉口。
然後,九鳳最後回頭看她時決絕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回想起那一幕——九鳳是如何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咬牙轉身,加速逃離,動作乾脆得仿佛在甩掉一件礙事的物品。
她記得自己脫口而出的呼喚,在九鳳的背影上沒有任何回應。
她記得自己在那黑暗重墜落時,感受到的死亡與絕望。
她更記得,就在黑暗徹底吞噬她的那一刻——那道青色的身影卻逆著崩塌的天地,向她衝來。
一股遲來洶湧的情緒猛然湧上鳳清兒的眼眶。
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被拋棄的委屈、對九鳳的恨意、對死裡逃生的慶幸、對眼前男人……無法定義的情愫。
鳳清兒的眼眶泛紅了一圈,但她死死地咬著牙根,沒有讓任何一滴液體滑落。
她是天妖凰族的鳳清兒,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即使是剛剛救了她的男人,即使此刻這片空間只有他們兩人。
鳳清兒深吸一口氣,將複雜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然後,她用沙啞卻清晰的聲音,打破了岩洞的安靜。
「……你的傷,還要多久才能好?」
鳳清兒沒有說道謝的話,她說不出口。但這句話本身,在此時,已經是一種笨拙的靠近。
「兩三天吧,你也是,別急著亂動,先把藥力徹底煉化了再說。」
靈霜睜開眼,看了鳳清兒一眼,捕捉到她微微泛紅的眼角,靈霜沒有追問,只是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鳳清兒沒有再接話,她開始盤坐著煉化藥力,在面朝著靈霜的方向,安靜地閉上了眼。
一整日的時間,在靈霜與鳳清兒各自煉化藥力中度過。
當第二日夜幕降臨時,靈霜和鳳清兒之間的關係,已經與一天前的沉默截然不同,兩人這一整日共處一室的相處,雖然算不上熱絡,但曾經橫亘在二人之間的壁壘,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清晨時分,鳳清兒在接過靈霜遞來的清水時,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正午,靈霜在調息完畢後隨口問了她一句,「經脈恢復得如何」,她雖然回答得簡短,卻已經不再迴避他的目光。
到了傍晚,當靈霜起身走向洞口時,她甚至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去哪」,在得到「弄點吃的」回答後,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