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夜幕已深。
岩洞內一處平整的空地上,玄黃炎正在燃燒,火焰上方,一塊獸肉正被烤得滋滋冒油。
靈霜坐在篝火旁的一塊石頭上,認真安靜地烤肉。
鳳清兒坐在篝火的另一側,身上披著一件靈霜的備用外袍,這件外袍穿在她的身上像是罩了一件寬大雨衣,把她顯得更為嬌小,讓人不由升起一股保護欲。
鳳清兒的腿蜷縮在身前,雙手捧著靈霜方才遞給她的一杯熱水。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烤肉的焦香。
「好了,小心燙。」
靈霜切下一塊烤好的肉,用一片洗淨的葉子包住,遞給了鳳清兒。
鳳清兒猶豫了一瞬,伸手接了過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後她率先垂下眼眸,用輕微的音量說了一聲「謝謝」。
靈霜「嗯」了一聲,也給自己切下一塊大肉。
鳳清兒小口地吃著,當那外層酥脆,內里鮮嫩的肉質在舌尖化開時,她那一直略有緊繃的眉眼不由自主鬆動開來,她不是沒有吃過更好的東西,只是在經歷了生死大劫後,在這座隔絕了外界一切紛爭的岩洞中,她與身旁的男人仿佛回到了原始社會,這口烤肉所帶來的滿足感,勝過她記憶中許多精心烹製的珍饈。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吃著,偶爾靈霜會指著某一處焦黃的部分提醒她那裡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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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鳳清兒會在喝了一口熱水後,輕聲問他平時在外面歷練是不是都是這樣解決伙食。
兩個人的話題都很輕,沒有涉及那些沉重的過去——關於之前一年裡的戰鬥,關於天妖凰族的追殺,關於蕭炎,關於那些尚未了結的恩怨。
但那些沉重的話題就像河裡的石頭,水流可以暫時繞過它們,卻不可能永遠避開。
終於,在一陣沉默後,鳳清兒放下了手中已經吃了大半的烤肉,她思忖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帶著複雜的情緒。
「林寒。」
這是鳳清兒第一次直呼靈霜的名字。
靈霜抬起頭,看向她。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昨天你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救我,我也一樣想不明白。但今天,我想的不是那個問題了,我想的是,你一邊說我……說我是『美女』,一邊在過去的一年裡那樣和我作對。你明明可以在剛認識的時候就用現在的方式和我說話,為什麼非要用刀劍來說?」
鳳清兒在說到「美女」二字時的顫抖與停頓暴露了她內心的波動。她不是在質問靈霜,她真的很困惑——困惑到不得不用這樣一個笨拙的問題,去嘗試理解眼前這個曾經恨過,此刻卻再也恨不起來的男人。
靈霜嚼肉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沉默了一小會兒,緩緩回答。
「那時候我們是敵人。」
靈霜頓了一下。
「你是天妖凰族的人,我是蕭炎的大哥,我們站在對立的角度,初見時我若是對你是現在這般態度,恐怕你只會覺得我在耍什麼花招。既然好好說話沒有用,那就只能用實力說話,這恐怕是當初你我各自立場上唯一能做的事。」
靈霜的話讓鳳清兒的眸光閃動了一下,他沒有說後悔過去的敵對行為;也沒有為自己開脫,他只是陳述事實——在那個時間點,在那個立場下,無論讓他再做幾次選擇,他都認為這是唯一有效的處理方式。
鳳清兒低下頭,看著手中空空的木杯,沉默了許久。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她的嘴角浮現了淺淡的弧度——不是嘲諷,不是冷笑,而是一種類似於釋然的情緒。
「……你這個解釋,倒是比我想像中的,要順耳一些。」
鳳清兒又頓了一下,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
「如果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是在戰場上……那該多好。」
靈霜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邊的木棍,撥了撥火堆,然後說道。
「現在也不晚。」
……
靈霜與鳳清兒坐在火堆旁,安靜了好一會兒後,靈霜才緩緩開口。
「而且,並非林某有多麼霸道,不管是第一次在中洲北域見面,還是後面那些打打殺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好像都是你先在挑釁在下吧?」
鳳清兒端著木杯的手指微微一顫,靈霜沒有看她,依然盯著面前的火堆,語氣帶上了似笑非笑的調侃。
「嗯,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你這天妖凰的嬌女,生的著實美艷,這一點我不否認。但目中無人這一點,也是真的瞧不起人,唔,竟然能讓我這種好脾氣的老好人,都能被你惹炸毛,不得不說,閣下挑釁的本事,也實屬一流。」
篝火噼啪地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聽得靈霜說完,鳳清兒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後是一陣被當面揭短的窘迫,緊接著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好像都是事實,讓人無從下口,最後化成了憋屈的情緒。
鳳清兒張了張嘴,又閉上,如此反覆了兩次,才發出聲音。
「我——」
然後她就卡住了。
她想起來第一次在北域見到靈霜時的場景,那時她奉族中命令追擊持有龍凰遺物的蕭炎,在族中尊老現身,即將得手時,靈霜毫無徵兆地突然殺出……
她那時的反應是,哪來的狂妄之徒,也敢管我天妖凰族之事?她當時說的話確實不怎麼好聽——大概類似於「不想死就滾開」之類的。
至於再後面的那些戰鬥,她更是每一次都帶著高傲與蔑視,言語中從未將靈霜和蕭炎放在眼裡。
現在突然被靈霜拎出來清算,鳳清兒發現自己竟連一句有力的反駁都找不到,憋了半天,帶著幾分氣弱地說道。
「……我那是有任務在身。」
「嗯,任務在身。」
靈霜點了點頭,接著補充道。
「那你任務完成了嗎?」
鳳清兒:「........」
鳳清兒沒有回答,因為答案顯而易見——不僅沒完成,還在龍凰遺蹟的任務中險些喪命,她別過頭,用更低的聲音說道。
「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跟我算舊帳嗎?」
「不是算舊帳。」
靈霜看向鳳清兒,金色的眼眸中帶著一抹認真。
「就是覺得,既然現在能好好說話了,有些事兒不如攤開說清楚,省得以後哪天翻出來,又變成新的疙瘩。」
鳳清兒沉默片刻,輕哼了一聲:「……好脾氣,你說這話的時候不會覺得心虛嗎?」
「在你面前,我算是脾氣好的了,你若不信,去問問蕭炎,他最清楚。」
靈霜咧嘴一笑。
鳳清兒沒有接話,也沒有反駁,她垂下眼,嘴角浮現出一絲淺淡的,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弧度。
片刻後,鳳清兒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輕,也更自然了些。
「……那以後呢?」
鳳清兒沒有說完,這句話包含了太多內容——以後你打算怎麼對我?以後我們算什麼關係?她留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留白。
靈霜聽懂了,思忖了片刻,輕描淡寫道。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先把傷養好,活著才能談以後。」
鳳清兒沒有再追問,但也沒有移開目光,在不斷跳動的火光中,她看著靈霜被火焰勾勒出的側臉,忽然覺得,他說得對。
活著才能談以後,而她此刻,正活著,和他一起活著。
這一點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奇妙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