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喇叭響完,皮卡停在大門外。
韓楓沒有開門,只從二樓窗口打手勢讓車熄火。駕駛座里的人照做了。片刻後,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舉著雙手下車,正是幾天前坐在陌生車後斗、手腕留著繩痕的那一個。副駕駛還蜷著個受傷男人,肩頭被布條纏得發黑。
「他們死了。」女人隔著雨喊,「搶教堂那伙人追上來,車翻了。我只想換點藥和一條路。」
韓立認出車牌,槍口仍沒有放低:「誰保證你沒把人帶來?」
「沒人能保證。」女人抹掉臉上的雨水,「但我在公路上聽見無線電,有輛箱式貨車從亞特蘭大往北走,提到了採石場。你們不是在找那群人嗎?」
韓楓和父親對視。
女人把一張沾血的道路圖放在大門外,又退回車旁。韓楓最終只開側面小窗,遞出抗生素、紗布和兩罐食物,沒有邀請他們進農場。對方也沒要求。
「北邊舊礦路還能走。」韓楓說,「天亮前別開大燈。」
女人接過藥,低聲道:「謝謝。」
「這不是收留。」
「我知道。」她望了一眼穀倉和圍欄,「能換到藥已經比多數地方強。」
皮卡掉頭離開,尾燈很快消失在雨里。韓立直到聽不見引擎,才把大門旁的鐵鏈重新繞緊。
「她可能說謊。」
「也可能沒有。」
「你準備因為一句採石場就出去?」
韓楓撿起那張道路圖。圖上一個路口被紅筆圈過,旁邊寫著:箱式貨車、紅色跑車、北行。
收音機里的信號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韓楓調遍頻段,也沒再聽到那輛箱式貨車的消息。可這段信息像一根針,扎破了農場與世隔絕的假象。
亞特蘭大還有活人,採石場已經出現營地,而瑞克差不多該醒了。
韓楓本不打算靠近城市。
可農場的藥品儲備里缺少韓立長期服用的一種降壓藥,發電機濾芯也只剩最後一套。以前這些東西隨便一家藥房和農機店都能買到,現在卻成了必須冒險爭取的消耗品。
「我去西邊小鎮。」韓楓在地圖上畫路線,「不進亞特蘭大,最多到外環。」
韓立把一盒子彈推給他:「你說不進城的時候,表情和我說只釣半小時一樣。」
「我比你有自制力。」
「你十二歲偷吃生日蛋糕,第二天還說是貓啃的。」
「那隻貓確實在現場。」
韓立懶得聽他狡辯,檢查了一遍車輛,又在副駕駛放上水、罐頭和急救包。十格空間能替韓楓減輕負擔,卻不能替汽車加油,更不能保證道路暢通。
韓楓沒有開邁騰,而是換了農場那輛舊皮卡。車身劃痕多,後斗能裝貨,真要撞到什麼也沒那麼心疼。
清晨出發後,他一路沿鄉道往南。
道路兩側的變化比上次更明顯。很多房屋門窗敞開,草坪上散著行李與衣物;廢棄車輛越來越多,有些車裡還坐著已經死去的人。加油站的價格牌仍停在災變前,便利店卻被搬得只剩貨架。
韓楓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下,用長槍解決了兩隻被安全帶困在車裡的行屍,又把道路中央的屍體拖開。越接近外環,行屍數量越多,槍聲反而越少。
活下來的人都學會了安靜。
西邊小鎮的藥房已經被搜過。貨架上常用藥幾乎清空,處方藥區的金屬門卻還鎖著。韓楓從後門進入,先用鏡子檢查走廊,再用撬棍一點點撬開門鎖。
裡面倒著一名藥劑師。
白大褂上有大片乾涸血跡,後腦被重物砸碎,沒有屍變。櫃檯下方躺著另一個男人,懷裡抱著幾盒止痛藥,喉嚨被咬開。韓楓無法判斷兩人最後發生了什麼,只能跨過屍體,根據藥名與劑量尋找韓立需要的藥。
他不敢亂拿。藥品不是罐頭,過量和錯誤使用同樣能死人。
找齊三個月用量後,韓楓又拿了抗生素、止血藥、注射器和消毒用品。大部分裝進背包,少部分同類藥片嘗試收入第四格。格子可以直接作用於他本人,卻無法給韓立使用,因此真正重要的處方藥仍放在現實里。
離開藥房時,遠處傳來連續槍聲。
不是零散求生者的射擊,而是密集、短促、帶著明顯慌亂的爆發。聲音來自亞特蘭大方向。
韓楓站在皮卡旁,理智告訴他立刻掉頭。
可他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空蕩公路,騎馬的警察,城市盡頭密密麻麻的死人。
瑞克。
韓楓看了眼時間,最終還是把車開向外環高地。他沒有進城,只想確認時間線。只要遠遠看一眼,就馬上離開。
事實證明,人類所有「只看一眼」的決定,都具有把事情搞複雜的潛力。
高架入口被廢棄車輛堵死,韓楓只好停車步行。他爬上一棟低矮倉庫的屋頂,用望遠鏡觀察市區。
亞特蘭大像一具被掏空的巨獸。
主幹道上塞滿向城外逃亡的車輛,另一側進城車道卻幾乎空著。樓群間有幾縷黑煙,直升機殘骸斜插在遠處街道,數不清的行屍在陰影里緩慢移動。
然後,他看見了一匹馬。
馬背上的男人戴著警帽,穿著制服,腰側掛槍,身後還背著一個裝滿武器的大包。那身影在空曠街道上太扎眼,像有人特意把「請來吃我」寫在頭頂。
「真是他。」韓楓低聲道。
瑞克顯然還沒意識到城市中心意味著什麼。他沿街前進,轉過路口後,迎面撞上密集屍群。馬驚得人立而起,瑞克被摔在地上,四周行屍瞬間圍攏。
望遠鏡里的畫面讓韓楓後背發緊。
他知道瑞克會鑽進坦克,也知道格倫會通過無線電救他。可知道結局不代表能平靜看著一個活人被成百上千張嘴包圍。
韓楓抓起步槍,隨即又放下。
這個距離開槍沒有意義,只會暴露自己。
他看向倉庫後院,那裡停著一輛老舊貨車,車斗里還有幾隻空鋼桶。韓楓迅速下樓,用撬棍砸開駕駛室。鑰匙不在,他不會電影裡兩根線一碰就啟動的神技,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把鋼桶滾到坡道上,又從金屬格里重組出幾塊邊緣尖銳的鐵片,塞進桶內。接著把一隻還能工作的汽車警報器固定在最前面的桶上,設置延時。
三分鐘後,幾隻鋼桶沿坡道轟隆隆滾向另一條街。
鐵片撞擊桶壁,發出刺耳巨響。警報器也在半路響起,聲音在建築間反覆迴蕩。市區外圍一部分行屍被動靜吸引,開始轉向。
韓楓不知道這點分流有沒有幫助,也不敢繼續停留。
他回到屋頂時,瑞克已經不見了,坦克周圍卻聚滿行屍。無線電里忽然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無奈。
「嘿,笨蛋,在坦克里舒服嗎?」
韓楓差點笑出聲。
格倫出場了。
接下來的過程他只看到零碎片段。幾名倖存者從百貨商店方向撤退,有人在屋頂放哨,有人用卡車製造動靜。城市裡到處是行屍,任何靠近都可能把他也困進去。
韓楓強迫自己離開高地,轉向附近農機倉庫。
倉庫後門被撞壞,裡面有三隻行屍。他用長槍解決兩隻,第三隻被貨架卡住,韓楓用棒球棒補刀。清理完成後,他找到濾芯、皮帶、機油和幾箱工具,又收走一批廢木料和散裝金屬。
大體積吸收讓他太陽穴發脹。他不敢貪多,只帶走最實用的東西。
返回皮卡時,城市方向忽然響起汽車警報和持續喇叭聲。一輛紅色跑車從街口衝出,後面跟著那輛他在無線電里聽到的箱式貨車。跑車駕駛員顯然把末世當成了個人巡遊,喇叭按得比過年還喜慶。
「格倫這習慣,確實挺費隊友。」
韓楓藏在路邊,看著兩輛車向北駛去。
他沒有立刻跟上,而是等了十分鐘,確認沒有大批行屍被帶來,才遠遠吊在後方。車隊最終轉入通往舊採石場的道路,與收音機里的位置吻合。
韓楓沒有繼續靠近。
他記得採石場營地會遭到襲擊,也記得那裡的人很快會去疾控中心。可現在過去能做什麼?告訴肖恩你們幾天後會被行屍摸到家門口?告訴安德莉亞看好妹妹?告訴梅爾別上屋頂?
他連事情發生的準確順序都記不全。
更麻煩的是,劇情已經出現細微偏差。
原本那些鋼桶不該存在,外圍行屍也不該被他分走。哪怕結果看起來沒變,他的每一次干預都可能在未來換來另一種後果。
韓楓坐在駕駛室里,第一次對「知道劇情」產生了真正的不安。
過去他把記憶當成地圖。
現在才發現,那更像一張泡過水的舊紙,輪廓還在,細節早已模糊,自己每走一步,還會在紙上多踩出一個新的破洞。
傍晚前,他回到農場。
韓立接過藥盒,先看生產日期,再看兒子的臉色。
「進城了?」
「沒進市中心。」
「看見什麼?」
「看見一個警察騎馬送外賣,差點把自己送進別人肚子裡。」
韓立不認識這種形容,卻聽懂了:「瑞克醒了?」
韓楓點頭。
「那採石場的人很快會多起來。」韓立把藥收好,「你準備一直躲著?」
「不是躲。是觀察。」
「你小時候考試不會做,也說自己在觀察題目。」
韓楓把濾芯塞進父親懷裡:「先修發電機。」
夜裡,韓楓把採石場與農場之間的三條路線畫在地圖上。
韓立坐在對面修濾芯:「帶多少東西?」
「兩箱罐頭,淨水片,少量抗生素。給太多像炫富,太少像打聽消息不付錢。」
「我問的是武器。」
「步槍藏車裡,長矛帶著。你坐駕駛位,車不熄火。」
韓立抬頭:「你又把我安排成司機?」
「戰略撤離負責人。」
老人哼了一聲,還是把備用車鑰匙放進外套。
無線電在桌邊忽然亮了一下。雜音里傳來短促的人聲:「……採石場……瑞克回來了……」
信號馬上斷開。
韓楓在地圖上畫下最後一個圈:「天亮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