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採石場之前，韓楓做了兩套計劃。
第一套是和平接觸：帶上幾箱罐頭、兩桶處理過的水、少量藥品和一張手繪地圖，用物資換情報，順便確認主角團目前走到哪一步。
第二套是發現情況不對立刻跑路：皮卡不熄火，韓立留在駕駛位，韓楓只帶一把長槍和一支手槍，步槍藏在車座後。如果有人試圖扣車，老韓同志就踩油門；如果老韓同志捨不得撞人，韓楓就替他心疼保險槓。
「戰略撤離負責人。」
「工資怎麼算？」
「末世包吃包住。」
「聽著像黑煤窯。」
父子倆一路鬥嘴，緊張感反而淡了些。
採石場營地比韓楓記憶里更簡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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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輛車和一台房車圍成半圈，帳篷散落在空地上，晾衣繩掛在樹間。有人洗衣，有人整理食物，孩子在較安全的區域玩耍。高處安排了觀察點，卻沒有完整圍欄，進入營地的道路也只是用車輛簡單擋住。
韓楓看第一眼就想皺眉。
這裡視野開闊，水源方便，離城市又有距離，短期落腳確實合適。可同樣因為開闊，一旦夜裡有人放鬆警戒，行屍從林間摸進來，營地幾乎沒有緩衝。
負責望風的男人發現皮卡，立刻舉槍示意他們停車。
韓楓雙手離開方向盤，等對方靠近後報出名字。男人還在猶豫，營地里已經有人快步走來。
「韓楓？」
肖恩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沙啞。他穿著汗濕的T恤，腰間別槍，神情裡帶著長期缺覺後的緊繃。看清來人後，他先露出驚訝，隨後上前拍了拍車門。
「真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我也沒想到。」韓楓下車，「更沒想到你們會把營地扎在一個像天然餐盤的地方。」
肖恩愣了一下，隨即笑罵：「還是這張嘴。」
瑞克也從人群後走來。
他已經換下警服，臉色仍有些蒼白，眼神卻比醫院裡躺著時鮮活得多。韓楓看著這個本該在電視裡的人走到面前，短暫產生一種畫面穿透屏幕的恍惚。
「好久不見。」瑞克主動伸手，「肖恩說你搬去了農場。」
「剛搬沒多久，世界就替我證明了選址眼光。」韓楓和他握手，「恭喜你醒過來。」
瑞克笑容頓了頓。
這句話在和平時期很普通，如今卻包含了太多沒說出口的東西。他回頭看向不遠處的洛莉和卡爾，神情柔和下來。
「我很幸運。」
韓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洛莉站在帳篷旁，手搭在卡爾肩上。她看見韓楓這個陌生人，只禮貌地點了點頭。肖恩則在瑞克轉身時本能地望向她，很快又移開視線。
裂縫還沒有真正撕開，卻已經存在。
韓楓沒有多看。
韓立從副駕駛下來，手裡還拎著那隻空魚箱。一個戴帽子的老人從房車邊走來，目光先落在魚箱上，再落到韓立臉上。
「釣魚的？」老人問。
「以前是。」韓立說，「現在魚比人安全。」
「戴爾。」
「韓立。」
兩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握了握手，話題從魚竿、河流一路聊到房車發動機，熟得比年輕人快多了。韓楓看得有些無語，嚴重懷疑老年人的社交系統和他們不是一個版本。
他把帶來的物資搬下車。
營地里的人明顯鬆了口氣。罐頭不算多，卻能讓十幾二十個人多吃幾頓；淨水片和抗生素更是稀缺。韓楓沒有白送，換取了營地掌握的道路情況、城市情報和一批他們暫時用不上的舊工具。
這種交換讓雙方都舒服。
白拿容易欠人情，強買又容易結仇。末世里最穩妥的關係，往往是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有吃虧。
格倫認出了韓楓的皮卡。
「我在外環見過這輛車。」他走過來，年紀看著和韓楓差不多，身上還帶著從城裡回來後的灰塵，「那幾個滾下坡的鋼桶，是你弄的？」
韓楓心裡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什麼鋼桶？」
格倫盯了他兩秒，笑了：「好吧，可能是風。」
「亞特蘭大的風挺有力氣。」
兩人心照不宣地結束話題。
瑞克邀請父子倆留下吃飯。韓楓原本只打算停留一個小時，可韓立已經和戴爾鑽到房車下面研究漏油，想走也得先把人拖出來。
他只好在營地四處看看。
安德莉亞和妹妹艾米正在分罐頭。艾米年輕，笑起來還帶著末日前的輕鬆感，接過韓楓遞來的紙箱時說了聲謝謝。韓楓腦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她被咬後的畫面。
他迅速移開視線。
不遠處，卡蘿爾正替女兒索菲亞整理頭髮。她丈夫艾德坐在旁邊，一邊抱怨食物分配，一邊嫌孩子吵。韓楓對這個男人沒什麼好感，甚至記得肖恩很快會把他打得滿臉是血。
可此時的艾德還活著，會喘氣，會罵人，不是一條等待觸發的劇情注釋。
吉姆蹲在空地邊挖坑，動作機械，額頭全是汗。韓楓知道他後來會被咬，也知道他曾在夢遊般的狀態下挖出許多坑，仿佛提前預感到營地死亡。
這種知道讓人不舒服。
像提前拿到別人的死亡通知，卻不知道該不該遞出去。
「你一直盯著人看。」瑞克不知何時走到旁邊。
韓楓收回目光：「在記名字。」
「你準備留下？」
「不。我和我爸有農場，圍欄、水井、物資都在那邊。」
瑞克點點頭：「聽起來比這裡安全。」
「只是聽起來。」韓楓指了指林線，「你們的警戒太鬆了。至少清理出二十米視野，晚上安排雙崗，車輛別全堵死逃生口。還有，別讓孩子離樹林太近。」
瑞克認真聽著，沒有因為他年輕而敷衍：「肖恩也說過要加強警戒，但人手不夠。大家剛從城裡回來，很多人還沒緩過來。」
「行屍不管你們緩沒緩過來。」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人。」瑞克看著他，「韓楓，農場可以是退路，營地也可以是幫手。你不用把這兩件事當成只能選一個。」
這句話比單純邀請更有分量。
韓楓正想回答，林間忽然傳來腳步和叫罵。
一個背弩的男人從坡上走下來，身上沾著泥和汗，肩上掛著獵物。他一出現，營地幾個人表情都變了。
達里爾·迪克森。
韓楓一眼認出他，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達里爾把獵物扔在地上，先問哥哥去哪兒。沒有人立刻回答。肖恩上前試圖穩住局面，T仔臉色難看，瑞克則承擔了責任，坦白梅爾被手銬銬在亞特蘭大屋頂，鑰匙意外掉進排水管，他們撤離時沒能帶走他。
達里爾的憤怒幾乎瞬間爆炸。
他拔刀沖向瑞克，肖恩從側面抱住他，兩人摔在地上。周圍人紛紛後退，孩子被拉開，氣氛緊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鋼絲。
韓楓沒有上去拉架。
他知道達里爾不會在這裡殺瑞克，也知道這場衝突會變成回城救人。但知識並沒有讓眼前的刀變鈍，那把刀只要偏幾厘米，劇情就可能換一條路。
瑞克最終壓住局面，提出回亞特蘭大尋找梅爾，同時取回裝著槍和無線電的袋子。
格倫願意帶路，T仔也必須回去面對自己把梅爾鎖在屋頂的責任。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落到韓楓身上。
肖恩開口：「你剛才說熟悉外環和幾條支路。」
韓楓心裡罵了一句。
他來採石場是交換情報，不是報名參加原劇副本。可達里爾正盯著他，瑞克也沒有逼迫，只是在等待。更麻煩的是，他確實知道這趟會遇到什麼——梅爾不在屋頂，槍袋能取回，格倫會被另一群人抓走，對方最後被證明在照顧養老院。
只要大方向沒變，這趟風險可控。
「我可以開車帶到外圍。」韓楓說，「進城後聽格倫的。還有，不要亂開槍，別把整條街都叫醒。」
達里爾冷哼：「我不需要你教。」
韓楓看了眼他背後的弩：「那最好。你那玩意裝填慢，屍群不會排隊等你。」
「你想試試？」
「我更想試試能不能活著回來。」
格倫在旁邊揉了揉額頭：「太好了，又多一個難管的。」
韓立終於從房車底下鑽出來，聽說兒子要回亞特蘭大，臉色當場沉下去。
「你來之前怎麼說的？」
「不進城。」
「現在呢？」
「計劃趕不上梅爾被銬在屋頂。」
「你和他很熟？」
「不熟。」
「那你去送什麼命？」
韓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可以說為了槍袋、為了無線電、為了與瑞克建立信任，也可以說自己知道這趟能活著回來。可這些理由放在父親面前都顯得輕飄。
「因為我知道路，也知道一些危險。」他說，「我不去，他們還是會去。至少我能讓他們少走一段錯路。」
韓立看著他，半晌後把一隻急救包塞進他懷裡。
「天黑前回來。」
「儘量。」
「不是儘量。」
韓楓點頭：「天黑前回來。」
出發前，他把農場坐標和備用鑰匙交給韓立。若他們沒回來，韓立就和戴爾商量是否帶部分人去農場。
瑞克檢查武器，格倫把路線又講了一遍，T仔沉默地坐上車。達里爾抱著弩坐在後排，膝蓋始終頂著前座，像隨時準備跳下去找人。
韓楓發動皮卡。
韓立站在車窗外，敲了敲玻璃：「天黑前。」
「記著。」
車剛駛出採石場，達里爾便從后座探身：「前面那條路你真熟？」
「比你熟地圖。」
「地圖不會咬人。」
「你也不會看地圖。」
達里爾正要回嘴，格倫忽然抬手：「停車。」
前方彎道後，一輛側翻巴士堵住路面。車窗里，一排灰白面孔同時轉向發動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