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亞特蘭大前,格倫把路線講了三遍。
哪條街行屍少,哪處巷口能停車,哪棟樓能通往百貨商店後門,他記得比地圖還清楚。韓楓沒有因為知道劇情就搶指揮權,進城這種事,外賣員顯然比穿越者專業。
他們把車輛停在外圍一處遮蔽院落,剩下的路步行。
城市裡的氣味比遠看糟糕得多。
腐爛、污水、焦糊和悶熱空氣混在一起,像把一整座垃圾場塞進密閉箱子曬了幾天。街道上散著鞋子、行李、血跡和廢棄嬰兒車,玻璃幕牆映出幾人的身影,也映出拐角處緩慢移動的死人。
格倫走在最前,抬手示意停下。
兩隻行屍堵在巷口。
達里爾抬弩解決一隻,韓楓從側面靠近,用長槍刺穿另一隻的眼窩。槍尖拔出時帶出黏稠液體,他強忍著沒往衣服上擦。
「動作還行。」達里爾低聲說。
韓楓看了他一眼:「謝謝,你誇人的樣子像準備收屍。」
「我只是說還行。」
「聽見了,不用撤回。」
格倫回頭瞪了兩人一眼:「想聊天,回營地開茶會。」
他們從消防通道進入百貨商店。樓內早已被搜過,貨架翻倒,地面上散著鞋盒和碎玻璃。幾隻行屍在底層徘徊,眾人沒有驚動,沿樓梯上到屋頂。
鐵門打開的那一刻,達里爾幾乎是衝出去的。
屋頂空蕩,風吹動廢紙。管道旁還拴著一截手銬,另一端卻沒有人,只留下大片發黑血跡。
以及一隻斷手。
達里爾腳步猛地停住。
他臉上的憤怒像被什麼硬生生砸碎,先是不敢相信,隨後變成一種更深、更凶的東西。他跪到斷手旁,手指懸在半空,半天沒有碰下去。
T仔站在門邊,臉色發白:「我把門鎖上了。我本來想回來,我——」
「閉嘴。」達里爾聲音很輕。
瑞克走近檢查手銬和血跡:「他自己砍斷了手。血跡往那邊去,說明他離開屋頂時還活著。」
「當然活著。」達里爾猛地站起,「我哥沒那麼容易死。」
韓楓沒有說自己知道梅爾會逃走。
此刻說任何「我早就知道」都像炫耀。他只沿血跡查看,發現梅爾用皮帶或布條做過止血,隨後從另一道門進入樓內。
眾人跟著痕跡下樓,在廚房找到一隻被火燙過的鐵夾和更多血跡。梅爾顯然給傷口做了粗暴燒灼,又殺掉兩隻行屍,從通道離開。
「他能走多遠?」T仔問。
「帶著一隻手,比很多兩隻手的人都遠。」達里爾冷冷道。
瑞克決定先找人,再取槍袋。
韓楓知道他們找不到梅爾,便把注意力放在周圍動靜上。樓外的行屍正逐漸靠近,剛才開門和腳步聲已經引來一些。拖得越久,退路越危險。
他們沿血跡追出兩條街,最後在一處廢棄車輛旁失去蹤跡。那裡原本停著的廂式車也不見了,地面有新鮮輪胎印。
達里爾盯著車位,表情陰沉:「他開走了。」
「至少說明他還有力氣。」瑞克說。
「也說明他沒打算等我們。」韓楓補了一句。
達里爾掃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接下來是槍袋。
瑞克留在坦克附近的袋子裡有警用槍械、彈藥和無線電。那批東西對營地太重要,不能放棄。格倫設計了一條路線,由他快速穿過街道拿包,其他人在兩側接應。
韓楓記得這段大致會成功,也記得事情會在成功後變麻煩。
可他沒想到麻煩來得這麼快。
格倫剛拿到槍袋,街對面便衝出兩名年輕人。其中一人用槍指著他,另一人試圖搶包。達里爾從側巷追上,混亂中抓住一個少年,格倫卻被對方拖進車裡帶走。
幾秒內,街道重新只剩行屍的低吼。
「他們抓了格倫。」T仔臉色難看。
達里爾把刀抵在俘虜脖子上:「那就拿他換。」
被抓的少年叫米格爾,年紀不大,嚇得嘴唇發白,卻始終咬牙不肯說據點在哪。達里爾的耐心比他的弩箭還短,問了兩遍就想動手。
韓楓按住刀背:「別割。血味會引東西來,死人也換不回格倫。」
「你有更好的辦法?」
「讓他帶路。」
米格爾立刻搖頭。
韓楓蹲到他面前,語氣平靜:「你們抓了我們的人,我們抓了你。現在兩邊都還沒死人,這是最好談的時候。你若拖到行屍圍過來,大家就只能一起倒霉。」
少年看了看街角逐漸增加的影子,終於鬆口。
對方據點在幾條街外的一棟老建築里。門口有人持槍守著,院牆後也有動靜。瑞克沒有讓所有人直接衝進去,而是先派T仔守住退路,再帶達里爾、韓楓和米格爾前去談判。
院子裡站著一群拉丁裔男人,為首的人叫吉列爾莫,手裡握著槍,態度強硬。他們扣著格倫,要求用槍袋和米格爾交換。
達里爾當場就炸了:「你們拿走人,還想要槍?」
對面的人也舉起武器。
空氣一下變得比屋頂還緊。
韓楓站在瑞克側後方,視線掃過院牆、門窗和對方人數。他知道這裡不是普通幫派,卻不能保證眼前每個人都和原劇里一樣克制。只要一根手指先抖,雙方都可能死在養老院門口。
瑞克沒有退,也沒有立刻開槍。他提出公平交換,槍袋不在條件內。吉列爾莫拒絕,雙方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一名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從屋裡走出來。
她穿著拖鞋,神情有些迷糊,看見米格爾後立刻抓住他的手,用西班牙語急切詢問。她身後又出現幾名老人,有人坐輪椅,有人戴著氧氣管。一個年輕護理員趕緊追出來,試圖把他們勸回去。
達里爾臉上的兇狠僵住了。
瑞克也慢慢放低槍口。
韓楓雖然知道真相,親眼看見時仍有一種說不出的堵塞。
所謂「Vatos」並不是占樓搶物資的幫派。他們原本只是這裡的護工、親屬和街區年輕人。災難發生後,工作人員與家屬大多逃走,剩下這些人選擇留下,照顧無法自行撤離的老人。
吉列爾莫不是不想講道理,而是物資越來越少,任何一袋槍都可能決定這棟樓還能守多久。
格倫被放開後,第一句話不是罵人,而是問他們為什麼不早說。
吉列爾莫苦笑:「這座城裡,先展示軟弱的人通常活不久。」
韓楓想起農場外那三個男人。
末世里每個人都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凶,因為善意若沒有槍保護,常常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最終,瑞克拿出一部分槍械和彈藥留給養老院。達里爾明顯不願意,卻沒有真正阻止。韓楓又從背包里拿出一些抗生素、繃帶和淨水片。
這些藥本來是為營地準備的。
「你不是說物資要交換?」格倫低聲問。
「現在換消息。」韓楓看向吉列爾莫,「附近哪條路能避開主屍群?」
對方給了他們一張手繪街區圖,還標出幾處可能有醫療用品和燃料的建築。
交易依舊成立,只是帳不再算得那麼清楚。
離開前,那位老婦人塞給韓楓一塊硬糖。糖紙已經皺了,她卻堅持讓他收下。
韓楓沒有推辭。
走出院門後,達里爾忽然說:「你早知道裡面是什麼?」
韓楓心裡一緊:「為什麼這麼問?」
「你從頭到尾都沒像其他人那樣驚訝。」
「我只是不喜歡把驚訝寫臉上。」
達里爾盯著他,像想從他身上挖出什麼,最後只冷哼一聲:「你這人秘密不少。」
「活到現在的人,誰沒點秘密。」
他們回到停車處時,原本留下的一輛車不見了。
地面只有新鮮輪胎印,方向通往城外。達里爾斷定是梅爾乾的,T仔則擔心梅爾會回營地報復。瑞克沒有時間爭論,立即尋找替代車輛。
附近維修站里停著一輛還能啟動的服務卡車。韓楓用工具和從金屬格里悄悄重組出的接線片修好電路,格倫則從油箱抽出足夠燃料。
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韓楓看了一眼手錶,心裡莫名發緊。
他記得採石場襲擊發生在某個夜晚,也記得回城小隊會在最危險的時候趕回去。可是不是今天,他沒有把握。
車輛駛離城市時,遠處忽然傳來微弱槍聲。
不是市區方向。
是北邊。
達里爾第一個抬頭:「營地。」
瑞克猛踩油門。
服務卡車在廢棄道路上顛簸前沖。
北邊槍聲停了一瞬,緊接著又響起更密的一輪。達里爾把弩箭壓進槽里,瑞克一遍遍催格倫報剩餘距離,T仔抓著車門,指節發白。
韓楓握緊長矛。艾米戴項鍊時的笑、索菲亞縮在卡蘿爾懷裡的樣子、韓立滿手機油的袖子輪流閃過。
無線電突然接通,戴爾的聲音被槍聲撕得斷斷續續:
「……林子裡不止兩隻——孩子進房車——」
信號戛然而止。
瑞克把油門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