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卡車衝進採石場時,營地里確實剛響過槍。
卻不是大規模襲擊。
兩隻行屍從林邊摸到洗衣區,被負責警戒的人發現。其中一人慌亂中連開數槍,聲音傳出很遠,所幸沒有人受傷。
韓楓跳下車,第一眼就去找韓立。
老頭正站在房車旁,手裡端著霰彈槍,衣服上全是機油。看見兒子四肢完整,他先鬆了口氣,隨即板起臉。
「天黑前回來?」
「天還沒完全黑。」
「太陽都下山了。」
「餘暉也是光。」
韓立抬手就要敲他,韓楓熟練地往瑞克身後一躲。
瑞克沒想到自己剛逃出亞特蘭大又要充當父子糾紛掩體,只能咳了一聲:「路上耽擱了,我們遇到另一群倖存者。」
眾人把養老院的事講了一遍。
營地里有人不滿他們分出槍和藥,也有人沉默。肖恩最先提出質疑,認為在自身物資不足的情況下,不該給陌生人太多幫助。瑞克則堅持那群老人沒有能力離開,留下些武器是必要的。
兩人沒有爭吵,營地里卻漸漸沒人說話。
肖恩問的是「我們還剩多少槍」,瑞克回答的是「那些老人有多少人」。一個盯著箱子,一個盯著人,誰都沒抬高聲音,洛莉卻把卡爾往身邊拉近了些。
韓楓把空彈藥盒踢到一旁。肖恩看了他一眼:「你也覺得槍該留下?」
「我覺得帶回來的人先吃飯。」韓楓說,「帳可以等天亮算。」
瑞克點頭去安排傷員,肖恩站在原地沒動。幾名營地成員下意識等他開口,另一些人已經跟著瑞克散開。肖恩看著那些背影,嘴角繃得發白。
達里爾沒參與討論。
他把哥哥的斷手用布包好,獨自坐在營地邊緣磨刀。沒人知道梅爾去了哪裡,也沒人知道他會不會帶著恨回來。
格倫把槍袋交給瑞克,又從衣兜里掏出一隻小盒子遞給安德莉亞。
安德莉亞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從城裡帶回來的項鍊。她轉身叫來艾米,親手替妹妹戴上。
「我記得你在商店櫥窗前看了二十分鐘。」安德莉亞替她扣好搭扣,「當時捨不得買。」
「現在不用付錢了。」
「你閉嘴。」
姐妹倆笑著抱了一下。艾米抬眼看見韓楓站在旁邊,摸了摸吊墜:「好看嗎?」
韓楓腦中閃過夜色、血和安德莉亞抱著妹妹的畫面。他的回答慢了一拍:「好看。晚上別離你姐姐太遠。」
艾米笑容淡了些:「你跟瑞克一樣,什麼話都能拐到危險上。」
「職業病。」
「你以前做什麼?」
「負責在事情發生以後說我早就覺得不對。」
艾米被逗笑了,從口袋裡摸出兩顆水果糖,扔給他一顆:「那你今晚負責提前說。」
格倫正好走來,接住韓楓差點漏掉的糖:「怎麼了?」
韓楓攥住糖紙:「槍聲會把附近的都叫來。今天晚上加雙崗。」
「剛才那兩隻已經處理了。」
「槍聲會把附近的都叫來。」
肖恩聽見這句話,點頭同意,安排幾個人輪流警戒。韓楓主動報了後半夜,又在營地外圍加裝幾條簡易響鈴線。
韓楓把地圖攤在車頭,圈出低坡、洗衣區和房車後的三條林間缺口。
肖恩看著那些圈:「你確定今晚?」
「不確定。」
「不確定就讓所有人少睡?」
「下午那幾槍傳得很遠。你要是覺得睡覺更值錢,可以把自己的崗撤了。」
肖恩盯了他兩秒,拿起鉛筆,在北側又補了一個圈:「那邊地勢低,雨後鐵絲容易松。」
兩人都沒有再提韓楓為什麼格外緊張。雙崗照常安排,兒童與沒有槍的人被集中到房車附近,車輛留出一條能直接衝下坡的通道。
晚飯前,洗衣區又爆發了衝突。
艾德嫌卡蘿爾做事慢,當著眾人的面推搡她,還罵了幾句難聽的話。安德莉亞和其他女人上前阻止,艾德反而更加惱火,抬手打向卡蘿爾。
韓楓剛邁出一步,肖恩已經沖了過去。
接下來的場面與韓楓記憶里差不多,卻比屏幕上更讓人不適。
肖恩把艾德掀翻在地,一拳接一拳砸下去。最初是制止,很快變成發泄。他臉上的怒火顯然不只針對一個家暴的男人,也摻著這些天失去秩序、失去位置、失去洛莉後的全部東西。
瑞克不在近處,幾個人拉了半天才把肖恩拽開。
艾德蜷在地上,滿臉是血。卡蘿爾沒有過去扶,只抱緊索菲亞,神情麻木。
肖恩喘著粗氣,指著艾德警告他以後不准再碰妻女。周圍沒人替艾德說話,可也沒人真正輕鬆。
韓楓走到肖恩旁邊,把他染血的拳頭壓低。
「夠了。」
肖恩喘著粗氣:「他還會打她。」
「你再打下去,他今晚連路都走不了。」
「那不是更好?」
「行屍來了,你準備背他?」
肖恩轉頭瞪他,拳頭仍攥著。瑞克趕到後擋在兩人之間,讓艾德單獨留在帳篷里,也明確告訴卡蘿爾和索菲亞可以住進房車。
肖恩甩開瑞克的手,走向水桶清洗血跡。他洗了很久,水面一直浮著紅色。
晚飯在壓抑中開始。
營地把韓楓帶回來的罐頭和城裡搜到的食物分了一部分。有人煮了鍋稀薄燉菜,味道算不上好,卻比冷罐頭強。孩子們圍在一起,卡爾給索菲亞講瑞克騎馬進城的故事,講到馬被行屍圍住時,洛莉趕緊讓他換個版本。
韓立與戴爾坐在房車旁喝咖啡。
「你們農場真有井?」戴爾問。
「有,水質還行。」
「圍欄呢?」
「剛修過,但人太少。守東邊就顧不上西邊。」
「這裡人多,圍欄又沒有。」
「所以活人總在缺自己沒有的東西。」韓立說。
韓楓端著碗坐過去:「爸,明早回農場。」
韓立沒有馬上答應:「你確定?」
「這裡警戒太差,槍聲又引了東西。我們把路線留給瑞克,他們需要可以去農場,但我不想把所有物資和命都押在一個沒有圍牆的營地。」
戴爾看向他:「你擔心今晚?」
「我每天晚上都擔心。」
老人沒有追問,只建議他們至少等天亮。夜路比行屍更容易殺人,何況林里可能已經有被槍聲吸引來的東西。
韓楓最終同意。
吃過飯後,艾米拿著那條項鍊來找安德莉亞,兩姐妹坐在火堆邊說悄悄話。格倫檢查車輛,T仔把從城裡帶回的工具分類。吉姆仍在挖坑,動作比白天更急,仿佛土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催他。
韓楓走過去:「你準備種什麼?」
吉姆停下鐵鍬,茫然地看著坑。
「我不知道。」他說,「我昨晚夢見……很多人。然後醒來就想挖。」
「別挖了,休息一下。」
吉姆搖頭,繼續揮動鐵鍬。
韓楓沒有強行阻止。
他回到皮卡邊,把步槍、長槍和備用彈匣擺在最順手的位置,又檢查一遍響鈴線。第一崗由肖恩安排的人負責,第二崗是韓楓和格倫,後半夜再換瑞克與達里爾。
韓楓把艾米給的水果糖塞進上衣口袋,糖紙貼在胸前,隨著呼吸輕輕作響。
第一輪崗平安過去。肖恩換崗時說林里只有鹿,瑞克也檢查了低坡,沒有發現成片腳印。
韓楓仍沒把槍放遠。他讓格倫把紅色跑車停到出口旁,鑰匙留在遮陽板上,又把一隻空罐繫到房車後的松鐵絲上。
夜色漸深,營地火堆只剩暗紅餘燼。
韓楓坐在高處,聽著林間蟲鳴,偶爾和格倫低聲交談。
「你一直一個人住農場?」格倫問。
「和我爸。」
「那為什麼還來幫我們?」
韓楓想了想:「開始是覺得你們以後可能有用。」
格倫側頭看他。
「現在呢?」
「現在發現你們比想像中麻煩。」
格倫笑了一聲:「這算誇獎?」
「勉強算。」
兩人安靜片刻。
林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
不是他們面前的響鈴線。
聲音來自營地另一側,靠近停放房車的低坡。
韓楓猛地起身。
下一秒,黑暗中響起女人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