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沒有人真正休息。
活著的人忙著把死者和行屍分開。行屍屍體堆到低坡準備焚燒,營地成員則被一一確認身份,擦去臉上的血,蓋上能找到的布。
這是肖恩堅持的。
「我們的人要埋。」他說,「那些東西燒掉。」
達里爾嘴裡罵著浪費力氣,還是扛起了第一具同伴屍體。那人前一天給過他半塊烤肉。達里爾把屍體放進坑裡時,手掌在對方肩上停了一下,隨後抓起鐵鍬。
吉姆昨夜挖出的坑,恰好派上了用場。
他站在坑邊,臉色灰白,額頭不斷冒汗。韓楓越看越不對,走過去時,吉姆下意識捂住腹側。
「把衣服掀開。」韓楓說。
「我沒事。」
「真沒事就掀。」
吉姆搖頭後退,動靜引來達里爾。達里爾沒有韓楓那麼多耐心,一把抓住他衣角往上掀,肋下立刻露出一圈發紫的牙印。
周圍人瞬間安靜。
幾支槍本能地抬起。
吉姆像被眾人的目光逼到角落,反覆說自己沒事,只是擦傷。可每個人都見過被咬後會發生什麼,否認在傷口面前毫無力量。
達里爾抽出刀:「不能讓他留在營地。」
瑞克擋在前面:「他還活著。」
「昨晚那些也活過。」
「那不一樣。」
「等他咬人時就一樣了。」
瑞克舉槍攔住達里爾,聲音低沉:「我們不殺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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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里爾盯著槍口,譏諷地笑了一聲:「用槍指著活人說這話,挺有意思。」
氣氛又一次僵住。
韓楓知道吉姆不會立刻屍變,也知道他最終會要求被留在路邊。他沒有站出來劇透,只取出退燒藥和水,交給照看傷員的人。
「先隔開,別讓他獨處,也別綁得太緊。」他說,「發燒後會意識混亂,旁邊必須有人。」
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另一邊,安德莉亞仍抱著艾米。
艾米已經停止呼吸很久,皮膚逐漸失去血色。別人幾次想靠近,都被安德莉亞用槍逼退。她替妹妹整理頭髮,擦乾臉上的污跡,像只要做得足夠仔細,早晨就還能恢復正常。
韓楓拿著一瓶水走近兩步。
安德莉亞沒有抬頭:「別讓我放開她。」
「我沒打算搶。」韓楓把水放在地上,「她醒來前叫我。」
安德莉亞抱緊妹妹,嘴唇貼著艾米額頭:「她怕疼。」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韓楓停在原地,沒有再說。
太陽越過林線時,艾米睜開眼。
那雙眼已經渾濁,沒有認出姐姐。她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牙齒朝安德莉亞靠近。
安德莉亞哭著抱住她,貼著額頭說了很久,最後才把槍抵上去。
槍聲只響了一下。
營地里很多人轉過臉。
韓楓沒有。他看見安德莉亞扣扳機後仍保持著擁抱姿勢,直到戴爾把槍從她發僵的手裡輕輕拿走。韓楓口袋裡的水果糖被血水泡軟,糖紙黏在掌心。
卡蘿爾處理艾德的方式更安靜。
她拿起鎬頭,一下又一下砸向丈夫頭部。起初是為了阻止屍變,後來明顯混入了多年積壓的恐懼和屈辱。肖恩想阻止,被瑞克拉住。沒人知道該把這算作悲傷、報復還是自由。
韓立站在韓楓旁邊,低聲道:「活人之間的帳,死人也不一定能一筆勾銷。」
上午,營地開會討論去向。
採石場已經暴露,繼續留下等於賭下一批行屍不會更多。肖恩主張往南去本寧堡,那裡是大型軍事基地,理論上有武器、補給和組織。瑞克則提出前往亞特蘭大的疾控中心,希望那裡還有研究人員,至少能為吉姆提供幫助。
「軍隊都從城裡撤了。」肖恩壓著怒氣,「疾控中心可能早空了。我們帶著孩子和傷員再往亞特蘭大走,是把所有人送回屍群里。」
「本寧堡更遠,路線情況誰也不知道。」瑞克說,「疾控中心有地下設施,有獨立電力。如果還有一個地方能解釋發生了什麼,就是那裡。」
眾人各有意見。
戴爾傾向疾控中心,安德莉亞根本無心參與,達里爾只關心哪條路能讓他繼續找梅爾。洛莉看著瑞克,最終選擇支持丈夫。肖恩見她表態,神情明顯沉了幾分。
韓楓一直沒說話,只用鉛筆在疾控中心外畫了一個方框,又在旁邊寫下「門禁」「備用電力」「不卸車」。
肖恩注意到:「你在給我們畫棺材?」
「我在畫進去以後怎麼出來。」
「你覺得那裡會鎖門?」
「我覺得任何地下設施都會鎖門。」
瑞克看了眼地圖:「你支持去?」
韓楓的鉛筆停在疾控中心上方。他記得大樓會爆炸,也記得門最終開過。至於繞開之後會不會有更好的路,他沒有答案。
「疾控中心不是安全區。」韓楓終於開口。
眾人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肖恩問。
「我不知道。」韓楓說,「但城市已經失守,軍方也撤了。一個真正運轉的國家級機構不會任由外面變成這樣。就算裡面有人,也可能只有很少的人,甚至沒有撤離能力。」
「那你反對去?」瑞克問。
「我反對把它當成終點。」韓楓指著地圖,「可以去,但車輛別熄火,所有人的隨身包不要卸,進去先找第二出口。任何人都別因為看見燈和熱水就把警戒扔掉。」
肖恩皺眉:「聽起來你已經假設他們會害我們。」
「末世里讓人死的未必是惡意,也可能是絕望。」
瑞克沉默片刻,點頭:「把疾控中心當成一次求證,不是永久落腳。」
這個折中讓部分人接受。
韓立卻沒有立刻表態。
會議結束後,他把韓楓拉到一邊:「你夢裡去過那裡?」
韓楓知道瞞不過父親:「去過。大樓最後會爆炸。」
韓立盯著他:「那還去?」
「我記得他們能逃出來,但細節不全。我們也可以不去,回農場。」
「農場警報還在響。」
「所以先回去看一眼。能守就留,不能守再跟車隊。」
父子倆與瑞克說明情況,帶格倫一起快速返回農場。格倫熟悉車輛,萬一需要同時開兩輛車,他能幫忙。
路上沒有大規模屍群,只有零散行屍。四十多分鐘後,農場大門出現在視野里。
鎖被撬壞了。
穀倉側門敞開,裡面冒出淡淡焦味。幾箱放在明面上的罐頭和燃料不見,工具散了一地,地上還有拖拽血跡。入侵者顯然觸發警報後匆忙搜掠,又在爭搶或遭遇行屍時發生衝突。
韓楓沿血跡找到兩具屍體。
其中一個是此前來農場「徵用」物資的男人,後腦中槍;另一個變成行屍,被卡在圍欄缺口。皮卡車轍從後院一路碾過菜地,部分圍欄被撞倒。昨夜的屍群痕跡與活人痕跡混在一起,農場再也沒有原先那種封閉感。
「還能修。」格倫檢查圍欄後說。
「能。」韓楓望著空蕩穀倉,「但三個人修完以後,還得三個人輪流守。只要有人知道這裡有東西,就會再來。」
地下室主儲備沒有被發現,十格空間裡的物資也沒損失。可格倫在修圍欄時只離開十分鐘,韓立便要同時守後門、搬藥箱和盯著林坡;韓楓彎腰裝車時頭痛發作,父親一個人連發電機都抬不上車。
格倫抹了把汗:「東西夠,手不夠。」
韓楓看著倒下的圍欄,沒有反駁。
韓立走進屋,把妻子的照片、幾件衣物和釣具裝上車。
「拿能拿的。」他說,「剩下的封好。以後有機會再回來。」
韓楓問:「你決定跟他們去疾控中心?」
「不是因為那裡安全。」韓立扣上箱子,「是因為人不能永遠只和圍欄過日子。躲在這裡能活,跟人走也能活。真死了,至少有人知道我們叫什麼。」
父子倆把藥品、糧食、濾芯、燃料和工具裝進兩輛車。韓楓趁格倫在外面檢查發動機,把大量木材、石料和金屬收入格子,直到太陽穴隱隱作痛才停下。
離開前,他在農場門上留了一張紙。
上面寫著水井位置、地下室沒有藏人的說明,以及一句「拿夠活命的,別全搬空」。
韓立看後沒評價,只在旁邊補了一行:
「用完工具放回原處。」
韓楓看著那行字:「真有人回來拿了,還會給你放回去?」
「寫了才有機會。不寫肯定沒有。」
格倫在門外催他們上車,韓立這才把鉛筆收起來。
他們中午回到採石場時,墓坑已經填平。
瑞克站在車旁,正在嘗試用無線電聯繫摩根,告訴他亞特蘭大不安全,也說明車隊將前往疾控中心。信號沒有回應,只有沙沙雜音。
眾人開始收拾行李。
莫拉萊斯在車邊檢查孩子的鞋,卡蘿爾把索菲亞的毯子塞進包里,達里爾仍在問哪條路可能留下梅爾的車轍。韓楓把農場藥箱固定在皮卡後斗,最後一次檢查接收器。
屏幕徹底黑了。
瑞克的無線電卻在這時跳出半秒信號。
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只說了四個字:
「疾控中心……有人。」
隨後只剩沙沙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