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仔的高燒在第二天清晨開始下降。
赫謝爾把抗生素接入輸液管,重新清創。壞死組織不多,手臂暫時保住。T仔醒來後第一句話是問自己還有幾隻手,聽見答案後認真感謝了所有細菌沒有繼續努力。
索菲亞也能吃下半碗粥。她依舊不願關門,睡著時只要聽見木板碰撞就會驚醒。卡蘿爾把床鋪挪到走廊光能照到的位置,自己整夜坐在旁邊。
卡爾來看她,帶來那頭鹿的一小塊烤肉。
「它差點害你中槍。」索菲亞說。
「不是它害的。」卡爾回答得很認真,「韓楓說子彈不會挑人,拿槍的人要挑。」
韓楓在門外聽見,覺得這句話被孩子說出來比自己當時說得像樣。
農場其他人陸續到達。戴爾把房車停在屋外指定空地,赫謝爾明確表示他們只能暫住。肖恩對「暫住」兩個字很不滿意,瑞克則先答應遵守規則。
奧蒂斯的腿縫了八針。他坐在門廊上講高中經過,帕特里夏聽到他主動提出引開行屍時,抬手給了他肩膀一下。
「你答應過不做英雄。」
「我沒做成。」奧蒂斯說,「他們不讓。」
肖恩站在遠處擦槍,像不屬於這段團聚。
韓楓走過去,把一塊乾淨布遞給他:「槍管里有砂。」
「我看得見。」
「我以為你只看得見誰跑得慢。」
肖恩停下動作。
「你在看台上也算了。」韓楓說,「若只剩兩個人能走,奧蒂斯會被留下。」
「他自己願意。」
「自願和被別人決定,不是同一件事。」
「可最後若沒有你的那些東西呢?」肖恩壓低聲音,「我們三個都會死,藥也回不來。那時誰負責?」
「沒人能負責所有結果。」
「這就是瑞克的問題,也是你的問題。」肖恩看向院子裡的洛莉和卡爾,「你們總覺得只要不親手做殘酷決定,就能保持乾淨。真正到了只夠一個人活的時候,世界不會等你們開會。」
韓楓沒有反駁「只夠一個人」的可能,只說:「但昨晚夠三個。你差點用最壞的答案,提前替現實作答。」
肖恩臉色很沉:「你的能力若交給會用的人,很多事不用賭。」
「我就在用。」
「你把它當自己的。」
「它長在我腦子裡,頭疼也疼我,不然呢?」
肖恩看了他很久:「隊伍不能依賴一個人心情好不好。」
「同意。所以你們最好別依賴。」
這次談話沒有結果。
能力公開後,問題從秘密變成分配。誰有權決定韓楓何時使用、為誰使用、消耗多少材料?瑞克說尊重,肖恩說團隊,其他人雖然不說,遇見壞掉的東西時仍會自然看向韓楓。
韓立對此評價:「以前你擔心別人搶外掛,現在開始有人催項目進度了。」
「我是不是該做個工時表?」
「先收押金。」
下午,赫謝爾公布農場規矩:武器儘量集中,未經允許不得進入穀倉,不得驚擾牲畜,不得浪費井水,搜索和外出都要說明方向。
達里爾聽完問是不是還要收租。
韓立指向牧場邊排水溝:「你可以睡那兒,不收費,順便清淤。」
索菲亞被救回後,全面搜索結束。卡蘿爾卻沒有因此立刻恢復。每次有人離開視線,她都會問去哪裡、多久回來。瑞克經過她身邊時也會明顯停頓,像那個樹根和空掉的藏身處始終跟在腳後。
晚上,眾人在屋外吃飯。
索菲亞坐在卡蘿爾與卡爾中間,吃得很慢。穀倉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撞擊,她手裡的勺子當場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聽見了。
赫謝爾說是牲畜。
韓楓沒有拆穿。
他看見肖恩轉頭望向穀倉,也看見達里爾的手停在弩旁。
索菲亞活著回來,並沒有讓那扇門變得無關緊要。
它只是讓門後少了一個本該屬於他們的孩子。
農場的第一夜,索菲亞在凌晨三點驚醒。
她沒有尖叫,只是赤腳跑出房間,縮在走廊盡頭。卡蘿爾發現時,女孩正盯著通往後門的黑暗,手裡攥著一把餐叉。
「我聽見它在爬。」她說。
其實只是穀倉里的行屍撞到牆。
卡蘿爾抱住她,索菲亞卻僵著不動。她不再像過去那樣遇見害怕就立刻鑽進母親懷裡,仿佛涵洞裡的幾個小時已經教會她,哭聲可能把東西引來,等待也不一定有人回來。
韓楓和韓立被動靜驚醒。韓立沒有講道理,只去廚房燒了一點熱水,又把走廊燈換成更亮的燈泡。韓楓則在門框外做了一個很小的金屬風鈴。
「這不是警報。」他對索菲亞說,「門有人經過,它會響。你聽見一次,說明有人在;聽見兩次,說明有人回來。」
索菲亞看著那幾片薄鐵:「行屍也會讓它響嗎?」
「會。」
「那有什麼用?」
「至少你不用在黑暗裡猜。」
女孩想了很久,才點頭。
第二天早晨,卡蘿爾找到韓楓。她說謝謝,又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讓女兒恢復正常。
「可能恢復不了原來的正常。」韓楓說,「可以長出新的。」
卡蘿爾望向正在院子裡和卡爾分食麵包的索菲亞。女孩仍會因為遠處一聲撞擊抖一下,卻沒有躲回屋。
「你救她的時候,想過以後嗎?」
「沒有。那時只想先把人拖出來。」
「我也是。」卡蘿爾低聲說,「現在她出來了,我才發現活著也會有很多我不會處理的東西。」
韓楓沒有給答案。
末世前,父母也很少真正知道怎麼養好一個孩子。末世後只多了槍、屍體和隨時會消失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