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姬打開急救包時,手抖得幾乎撕不開布結。
裡面的東西按順序分層放好。手套、消毒巾、刀片、止血線、吸球、嬰兒毯。每一件都帶著韓楓事先寫的簡單標記,像有人提前站在這裡告訴她下一步找什麼。
可沒有任何標記寫著怎樣不害怕。
洛莉躺在鍋爐房地面,背下墊著卡爾脫下的外套。她過去做過剖宮產,腹部舊瘢痕在宮縮中已經撕裂,疼痛不再只來自分娩。血從身下擴散,顏色深得讓瑪姬不敢看。
「聽我說。」洛莉拉住卡爾,「你去門邊。」
「我不走。」
「那就看著我,不要看刀。」
卡爾跪下來握住她手。
門外,韓楓、瑞克和格倫終於撬起防火門。縫隙只夠伸進手臂,內部液壓杆卻仍在壓下。韓楓強行從門框抽取一部分金屬,視野立刻重影,鼻腔湧出熱流。
「停!」格倫看見他晃了一下。
「還差一個卡點。」
「你暈過去就少一個人拉門。」
這句話像韓立,韓楓咬牙停下能力,換撬棍一起壓。
走廊另一端,達里爾與奧斯卡正在擋住行屍。奧斯卡原本可以躲回自己的牢區,卻主動拿起槍。每一發都很穩,像他決定用行動替代所有關於囚犯是否可信的爭論。
鍋爐房內,瑪姬切開舊瘢痕。
洛莉發出一聲壓抑到變形的慘叫。卡爾整個人都在抖,卻沒有鬆手。急救包里的器械讓切口比原本更乾淨,消毒和止血夾也確實減少了混亂。
這些準備很有用。
卻不是奇蹟。
孩子終於被取出時,沒有立刻哭。瑪姬用吸球清理口鼻,拍了兩下腳底。一聲細小哭喊在鍋爐房裡響起,幾乎被警報蓋住。
洛莉笑了一下。
「她活著。」瑪姬說。
「給卡爾。」
卡爾接過嬰兒,姿勢僵硬得像抱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瑪姬試圖止血。
縫合線、壓迫和夾子全用上了,血仍不斷湧出。舊瘢痕裂開的範圍比她能處理的更大,子宮也無法收縮。沒有輸血,沒有手術台,沒有足夠光線,更沒有能在腹腔里完成修補的人。
洛莉自己知道。
她看向卡爾:「你會照顧她。」
「你也會。」卡爾哭著說。
「聽爸爸的話。」
「你自己告訴他。」
洛莉又笑了一下,眼淚從太陽穴滑到地面。她想抬手摸孩子,手臂只抬到一半便落下。
門外終於傳來金屬斷裂。
防火門被抬起一條能鑽人的縫。瑞克第一個趴下往裡爬,卻被卡在變形門板下。韓楓把最後一枚金屬楔塞進支點,與格倫同時用力。
門又升高几厘米。
瑞克滾進鍋爐房。
他看見瑪姬滿手是血,看見卡爾抱著孩子,也看見洛莉已經沒有呼吸。
整個人像在原地斷掉。
韓楓隨後爬入。
他先看孩子,再看洛莉傷口,只一眼便知道任何藥都沒有意義。十格空間裡有止痛藥、抗生素和水,偏偏沒有能補回一個人流掉的血。
卡爾把嬰兒交給瑪姬,慢慢拔出手槍。
他記得所有人都會回來。
瑞克仍跪在洛莉旁邊,沒有看見兒子的動作。
韓楓伸手按住槍管。
「我來。」
卡爾抬頭,眼睛裡沒有孩子該有的求助,只剩一種已經準備好承擔的空白。
「她是我媽媽。」
「所以你可以告別,不一定非得開槍。」
「她會變。」
「我知道。」
韓楓沒有奪槍,只把手攤開。幾秒後,卡爾把武器放進他掌心。
韓楓蹲到洛莉身邊,替她整理頭髮,又把急救包里那張剩餘消毒布蓋在腹部。
槍聲只響了一下。
瑞克猛地抬頭。
他先看韓楓,又看卡爾,最終什麼都沒說。任何感謝或責怪在那一刻都太輕。
走廊里的警報忽然停止。
奧斯卡在控制室找到安德魯。兩人扭打時,安德魯試圖搶槍,奧斯卡開火擊中他的頭。這個在監獄深處活了數周的人最終倒在自己重新啟動的警報旁。
T仔也被帶回醫務室。
肩膀撕裂,失血嚴重,護臂上卻只有牙印,沒有皮膚破損。赫謝爾檢查三遍,確認他沒有被咬。
卡蘿爾坐在床邊,笑著哭:「你那兩塊烤盤真有用。」
T仔想笑,聽見嬰兒哭聲後卻停住:「洛莉呢?」
沒人回答。
他閉上眼。
自己活著這件事,忽然不像勝利。
夜裡,所有人聚在牢區。
剛出生的女孩被裹在韓楓準備的毯子裡,哭聲很輕。洛莉的屍體則被單獨放在醫務室,等天亮安葬。
韓楓清點急救包。
器械沒有浪費,消毒沒有白做,血型名單也不是毫無意義。準備確實讓孩子活得更穩,讓瑪姬少犯幾個可能致命的錯誤,也讓卡爾不用親手開槍。
可它只夠做到這些。
有些準備能把死亡推遠幾分鐘。
幾分鐘夠一個孩子出生,卻不一定夠一個母親留下。
洛莉被安葬在監獄外一小片高地。
土地很硬,阿克塞爾、T仔和格倫輪流挖了很久。瑞克沒有參加,卡爾卻堅持把母親寫給自己的信帶到墓邊讀完。讀到一半,朱迪思哭起來,卡爾停下,把妹妹抱近一點再繼續。
卡蘿爾把洛莉為嬰兒縫到一半的衣服放進墓里,又在最後一刻取回來。
「孩子還要穿。」她說。
沒有人覺得這是不尊重。死人留下的東西本就該繼續服務活人,而活人使用時也不會因此忘記是誰做的。
韓楓把空急救包洗乾淨,重新裝入常用器械。它不再是洛莉死亡的證物,而是下一次有人受傷時仍可能有用的包。做這件事很難,卻比把它封存更符合洛莉在信里寫的那句話:別讓槍成為唯一會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