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裹著草木的清冽氣息,順著部落的獸皮帘子縫隙鑽進來,把篝火最後一點余煙吹得散了開去。身高足有兩米的阿土微微彎腰,才從低矮的獸皮門帘下走出來,隨手拍了拍手上的油星,把早就磨得鋒利的骨匕別在腰間。他身上的肌肉線條像岩石般稜角分明,往日部落里最結實的藤條背簍,在他背上都顯得小巧了一圈——這背簍是他特意照著自己的身形編的,筐身比普通獵手用的高出足足半尺,裡面鋪著厚厚的乾草和整張雪豹軟皮,坐進去連丫丫的頭頂都碰不到筐沿,軟乎乎的穩當得很。
「丫丫,過來,坐進背簍里,哥哥背你去東邊的小溪邊抓銀鱗魚。」阿土對著正蹲在地上追螞蟻的小丫頭招了招手,兩米高的身形投下的影子,輕輕鬆鬆就把小丫頭整個人罩在了裡面。
丫丫仰著小腦袋看他,眼睛一下子亮得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邁著小短腿撲過來,抓著阿土伸下來的大手就往上爬。阿土笑著稍一用力,就把小丫頭穩穩托進了背簍里,又順手把背簍邊緣縫著的軟獸皮簾往她腰上攏了攏,免得路上被路邊的荊棘刮到:「坐穩了,手抓著筐邊,別往外面探身子,哥哥這就帶你走。」
換做從前,阿土是絕對不敢帶著妹妹走出部落柵欄的。蠻荒的野外從來都藏著數不清的危險,哪怕是離部落最近的後山,都時不時會有低等凶獸出沒,往年部落里有年輕獵手大意落單,最後連完整的屍身都沒能找回來。可經過今早的修煉,他金身玉骨訣穩穩突破到第二層,八萬斤左右的純肉身力量在經脈里像蓄滿力的弓弦,兩米高的魁梧身形站在那裡,連腳下的泥土都能被他的腳力踩出淺淺的印子。更何況東邊那條小溪離原始森林足有十幾里地,周圍全是開闊的草甸,連高大的樹木都沒幾棵,根本藏不住強大的高階凶獸,就算真的有不長眼的低等凶獸被吸引過來,以他如今的實力,護著丫丫全身而退,甚至反手把凶獸獵回來,都沒有半分難度。
「出發咯。」阿土把背簍往上提了提,腳步一邁就走出了部落的木柵欄。
兩米的身高,讓丫丫坐在背簍里的視線,比站在地面上高出了整整一大截。路邊開著星星點點的淡紫色小花,從前她蹲在地上才能湊到跟前聞見花香,如今坐在背簍里,一低頭就能看見漫山遍野的花順著草甸往遠處鋪,風一吹就晃著小花瓣像在跳舞。草葉上的晨露掛在葉尖上,離她的小手還有半尺遠,她伸著胳膊夠了好幾次,指尖都差一點才能碰到涼絲絲的露珠,急得小丫頭晃著阿土的肩膀喊:「哥哥!慢一點慢一點!我要碰那個葉子上的小水珠!」
阿土腳步頓了頓,故意往那株長著大葉片的草旁邊靠了靠,剛好讓丫丫的指尖能擦過葉尖,涼絲絲的晨露沾在她的指腹上,小丫頭樂得咯咯直笑。從前她站在地上才能平視的肥雪兔,今天從草甸里竄出來的時候,她坐在背簍里能清清楚楚看見小兔子晃著的白耳朵,忍不住拍著背簍邊喊:「哥你看!那隻小兔子的尾巴好圓呀!比上次阿嬸給我的兔皮玩偶還圓!」
遠處的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幾隻赤紅色的山鷹展開翅膀在雲底下慢悠悠地盤旋。路邊的小酸棗樹結滿了紅彤彤的小果子,長在半人高的枝椏上,阿土路過的時候隨手一折,就把整根枝椏遞到了背簍里,丫丫坐在裡面伸手就能摘到酸甜的小酸棗,小嘴巴嘰嘰喳喳一刻都停不下來,一路走一路吃,小臉上沾了好幾點紅色的酸棗汁。
阿土聽著身後小丫頭脆生生的聲音,腳步都忍不住放得更穩更慢,時不時側過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一眼,耐心地應著她的每一句碎碎念。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耳邊是妹妹清脆的說話聲,腳下的軟草踩上去沙沙作響,這種踏實的煙火氣,是他從前在江湖裡闖蕩,坐擁華山萬千風光,都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一路走走停停,不過小半個時辰,一陣清凌凌的流水聲就順著風飄了過來。阿土抬眼望去,那條清可見底的小溪正安安靜靜躺在草甸中間,溪水不大,最寬處也不到一米,水底圓潤的鵝卵石看得清清楚楚,時不時有銀色的影子在水裡一閃而過,拖著一道細碎的水痕,正是部落里人人都愛吃的銀鱗魚。這東西肉質細嫩,烤出來帶著一股天然的鮮甜味,只是在水裡游得速度奇快,普通獵手下水抓半天,也未必能抓到兩條。
阿土找了塊向陽的平整大青石,微微彎腰把背簍從背上卸下來,剛想把丫丫抱出來,才發現背簍的高度到了自己的腰腹位置,小丫頭坐在裡面,腳根本碰不到地面,扒著筐邊晃著腿往下看,小臉上滿是新奇。他笑著伸手把丫丫抱出來放在大青石上坐好,又伸手點了點她的小鼻尖,語氣鄭重地囑咐:「丫丫乖乖在這裡坐著,不要往溪水邊亂跑,地上滑,摔下去會弄濕衣服的。哥哥現在下水給你抓魚,很快就給你抓滿滿一堆肥魚回來。」
丫丫坐在一人高的大青石上,把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小手緊緊抓著阿土的衣角:「丫丫不亂跑,丫丫就在這裡坐著,看著哥哥抓魚。」
阿土還是不放心,又繞著周圍的草甸仔仔細細走了一圈,神識掃過方圓幾百米的每一寸草叢,確認沒有任何凶獸潛伏的痕跡,才挽起褲腿,抬腳邁進了涼絲絲的溪水裡。
溪水剛沒過他的小腿,一群銀鱗魚就晃著薄得像銀片似的魚鰭,慢悠悠從他腳邊遊了過去。這些常年待在小溪里的魚根本不怕人,看見阿土靠近也不往深水處逃,仗著自己在水裡速度快得像一道銀色閃電,依舊晃著尾巴在他腳邊游來游去,有幾條膽大的甚至還湊過去啄了啄他的腳踝,絲毫沒把站在水裡的這個人類放在眼裡。
阿土忍不住輕笑出了聲,指尖微微蜷起,盯著腳邊游過的幾條肥碩大魚,在心裡暗道:魚兄們,這可不怪兄弟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投,今天就委屈你們,給我家小丫頭當零嘴了。
他的手沒有半點水花,快得像一道從水面掠過去的黑影,指尖剛碰到水面,一條足足有小臂長的肥銀鱗魚就被他穩穩抓在了手裡,魚尾還在拼命甩動,下一秒就整整齊齊被扔到了溪邊的草地上,隨後一條,兩條,不斷有魚被捉住扔到草地。
「哇!!」丫丫坐在高高的大青石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先是連聲驚呼,小巴掌拍得啪啪響,小嗓子喊得脆生生的,「鍋鍋好棒!鍋鍋太厲害啦!」
她看著草地上活蹦亂跳的大魚,坐在石頭上晃著腿夠了半天,才發現離地面還有一大段距離,根本跳不下去,只能趴在石頭邊晃著小手喊:「鍋鍋!魚魚在蹦!你抱我下去,我想摸魚魚!」
阿土笑著走過去,先把丫丫從大石上抱下來,然後彎腰把最肥的那條銀鱗魚拎起來,遞到她的小手裡。小丫頭捧著滑溜溜的大魚,剛想抱在懷裡,銀鱗魚的魚尾猛地一甩,「啪」的一下抽在她的手背上,丫丫沒抓穩,魚「啪嗒」一下掉回了草地上,她非但沒哭,反而看著自己沾了水珠的小手,咯咯咯地笑出了聲,小臉上全是天真的傻氣。阿土看著她這副模樣,也不由得莞爾一笑,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好了,不鬧了。」阿土把她放在乾淨的草地上,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哥哥現在給你生火做烤魚,咱們中午就吃外焦里嫩的香酥烤魚,好不好?」
「好!我要吃魚魚!要吃好多好多魚魚!」丫丫的小腦袋點得快把頭髮晃散了,聲音亮得能蓋過溪水的流水聲。
阿土從背簍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打火石和干茅草,兩米高的身形蹲下來,像一座小山似的把篝火圈在自己的影子裡,手指翻飛幾下就生起了一堆暖融融的篝火,隨後抽出腰間鋒利的骨匕,坐在溪水邊熟練地給銀鱗魚開膛破肚,指尖動作穩得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幾下就把魚的內臟清理得乾乾淨淨,隨手埋進溪邊的軟泥里,免得血腥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一條接一條地處理,動作行雲流水,等處理到第五條魚的時候,指尖已經沾了一層淡淡的魚血,他把魚和骨匕一起伸進溪水裡,順著流水把血污沖得乾乾淨淨,又從背簍里拿出上次進山采的野花椒和咸鹽,細細地抹在魚身上,用削得光滑的樹枝串起來,架在篝火邊的木架上慢慢翻轉著烤。
油脂順著魚身慢慢往下滴,落在火堆里發出滋啦滋啦的輕響,濃郁的肉香混著銀鱗魚特有的鮮甜,順著風一點點往遠處飄散開去。半個時辰過去,整條魚都被烤得金黃酥脆,魚皮表面泛著油亮的光,香氣濃得連草甸上的蝴蝶都被引了過來,繞著篝火邊飛了好幾圈不肯走。
阿土挑了條個頭稍小一些的魚,拿在手裡晾了好半天,確認溫度剛好不會燙到丫丫的嘴,才遞到早就等得望眼欲穿的小丫頭手裡。丫丫接過烤魚,也顧不上燙,張開小嘴就大口啃了起來,兩個腮幫子被魚肉撐得像兩個圓滾滾的小氣球,一鼓一鼓的,活像兩隻藏了滿腮松果的小松鼠,逗得阿土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丫頭一口氣啃了小半條魚,動作才慢慢慢下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皺著小眉頭抬頭看向阿土,小臉上滿是委屈:「鍋鍋,我的肚子圓圓,吃不動了……可是丫丫還想吃魚魚,怎麼辦呀?」
阿土被她這副小模樣逗得不行,連忙伸手把她抱到腿上,輕輕順著她的後背幫她消食,溫聲安慰:「傻丫丫,吃不動就不吃了,咱們以後有的是機會。」
正說話間,遠處的草葉忽然一陣劇烈晃動,一團烏黑的小影子順著烤魚的香氣跌跌撞撞跑了過來。阿土眼神一凝,下意識把丫丫往身後護了護,指尖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骨匕柄上。
定睛望去,那是一隻模樣像幼犬的小獸,渾身的毛黑得像浸過最濃的墨汁,連一根雜色的毛都找不到,唯獨四隻小蹄子雪白雪白,跑起來的時候像踩著四團小小的雪團,身長大概五十公分左右,圓滾滾的身子跑起來一顛一顛,沒幾步就衝到離兄妹倆十米遠的地方,猛地剎住了小短腿。
它琥珀色的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篝火上的烤魚,口水順著尖尖的小下巴往下掉,在乾燥的泥土上砸出好幾個小小的濕印子,喉嚨里還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卻不敢再往前湊半步,只怯生生地盯著阿土手裡剩下的半條魚,尾巴夾得緊緊的,像只被人遺棄在野外的小奶狗,渾身都透著一股可憐兮兮的勁兒。
可阿土盯著它看了幾秒,眉頭卻越皺越緊。部落里所有老獵手口口相傳的獸物特徵,他從小聽得多。眼前這隻小獸,他把腦子裡所有聽過的零碎名字翻了個遍,連半個能對上號的都找不到。
它的爪子看著像犬類,可爪墊上卻長著一層極細的、淡金色的鱗紋,陽光一照就泛出極淡的微光;它的叫聲像幼犬的嗚咽,可阿土剛才分明聽見它喉嚨深處藏著一聲極輕的、像金屬摩擦般的低鳴;最奇怪的是,它身上沒有半點普通野獸的腥氣,反而飄著一絲極淡的、像老松樹脂和山澗寒泉混在一起的清冽氣息,聞著讓人神魂都跟著微微一涼。
更讓他心裡發沉的是,他從頭到尾都沒察覺到這小東西靠近的半點氣息,就好像它是憑空從草葉底下鑽出來的一樣。冥冥中的直覺告訴他——這小東西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野崽子,身上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鍋鍋,它看起來好餓呀,肯定是在外面跑了好久都沒找到吃的。」丫丫從阿土身後探出頭,小臉上滿是軟乎乎的心疼,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袖晃了晃,眼睛裡亮閃閃的全是懇求,「它好可憐,我們把它帶回部落好不好?丫丫想留著它,天天給它餵魚吃。」
阿土壓下心裡那點轉瞬即逝的警惕,寵溺地摸了摸妹妹軟乎乎的小腦袋,指尖颳了刮她沾著油星的小鼻尖,笑著開口:「行,咱們把它帶回去。不過這小東西來路不明,以後先把它放在我身邊養著,我慢慢盯著它,確認它沒有威脅後,以後再讓它天天跟著你玩,好不好?」
丫丫的小腦袋點得快把頭髮晃散了,小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好!鍋鍋,你再給它起個名字吧!」
「它全身烏黑,就叫小黑吧。」
阿土挑了條烤得外焦里嫩的小魚,用樹枝串著,故意放低了動作,沒有半點要嚇唬它的意思,慢慢伸到離它兩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小黑往後縮了縮鼻子,警惕地抽了抽空氣,聞見烤魚的鮮甜香氣,又忍不住往前挪了小半步,黑亮的眼睛在阿土臉上轉了好幾圈,確認眼前的人類沒有半點惡意,才猛地往前一撲,叼住樹枝上的魚就往後退了好幾步,蹲在草地上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小奶牙啃得魚皮滋啦響,沒幾口就把整條小魚啃得乾乾淨淨,連掉在黑毛上的碎渣都伸著小舌頭舔得一乾二淨。
吃完了魚,它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巴,小短腿蹭著地面,猶豫了好半天,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顛顛地跑到阿土腳邊,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鞋面,又扭頭看了看蹲在旁邊的丫丫,小尾巴怯生生地晃了兩下。阿土低頭看著它爪墊上那層淡金色的細鱗,指尖剛想伸過去碰一下,小黑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思,爪子輕輕往回縮了半寸,又很快放鬆下來,任由他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層細鱗——入手溫涼,根本不像普通野獸的皮毛,反而像摸著一塊溫養了無數年的暖玉。
阿土盯著那層淡金色的細鱗愣了愣,腦子裡把所有聽過的零碎傳聞翻來覆去過了一遍,也沒找出半分能對上的線索。他也沒有糾結,蠻荒的異獸太多了,不認識也很正常,管它是什麼異種,既然主動湊到跟前,又沒顯露出半點害人的惡意,那就先留在身邊慢慢觀察。反正以他如今的實力,就算這小東西以後真的長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本事,他也能穩穩鎮住,根本犯不上現在就揪著它的身份胡思亂想。
想通這一節,阿土反倒徹底鬆了勁,指尖輕輕撓了撓小黑的下巴,看著它舒服得眯起了琥珀色的圓眼睛,忍不住笑出了聲。
遠處的風卷著草葉往這邊吹,森林的方向依舊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凶獸的咆哮,也沒有任何活物靠近的氣息。阿土找了塊乾淨的軟獸皮鋪在背簍的角落,把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小黑輕輕放了進去,小黑蜷成一團,挨著丫丫的小腳丫,沒一會兒就眯著眼睛打起了小呼嚕。
阿土把剩下的銀鱗魚用樹枝串好,塞進背簍側邊的網兜里,又把篝火的餘燼用泥土嚴嚴實實埋好,才直起兩米高的身子,把背簍重新背到肩上。
陽光順著草甸往部落的方向鋪出一條暖金色的小路,背簍里的丫丫時不時伸手輕輕戳一下小黑軟乎乎的黑毛,小嘴裡碎碎念著以後要帶它去摘野果、去看山鷹,小黑迷迷糊糊地甩了甩小尾巴,把小腦袋往丫丫的腳邊又蹭了蹭。
阿土腳步穩穩地往回走,神識始終分出一縷,輕輕落在背簍里那團小小的黑影子上。他倒要看看,這隻爪墊上長著金鱗的小黑,到底能在自己手裡,長出什麼不一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