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頭剛爬到青瓦屋頂，劉茂就帶著換了一身乾淨淺布衣裙的衛貞貞出了門。
小姑娘跟在他身後半步，手指還在不自覺地揪著新衣擺上的細褶，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穿沒有補丁的新衣服，針腳細密，布料軟乎乎的蹭著皮膚，她好幾次都忍不住低頭偷偷看，生怕自己走快兩步，這麼好的衣裳就會突然消失。手裡緊緊攥著劉茂剛才塞給她的半塊桂花糕，甜香從油紙里透出來，她捨不得大口咬，只敢時不時湊過去輕輕聞一下，眼睛好奇地掃過江都街上往來的行人，賣糖葫蘆的小販舉著草把子走過去，糖殼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之前她跟著嗜賭的爹衛老三躲賭債，天不亮就得躲去城外的破廟裡，從來不敢光明正大在白天逛集市，街上飄來的糖香、面香，混著路邊早點攤的熱油味，都讓她忍不住悄悄吸鼻子，連腳步都放得更輕了點。
劉茂走在前面，腳步放得很慢，刻意配合著她的步子，慢悠悠往集市最熱鬧的主街走。先去布莊扯了幾匹適合少女穿的細布，又去雜貨鋪把洗漱用的胰子、香膏全都置辦齊全，衛貞貞懷裡抱著滿滿當當的東西，軟乎乎的布料蹭著下巴，小臉漲得微紅，好幾次想開口說不用買這麼多，她以前用皂角洗了好幾年臉，根本用不著這麼金貴的東西，話到嘴邊繞了好幾圈，最後都沒好意思說出口。
「東西給我抱一半吧，看你臉都憋紅了。」劉茂回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就要去接她懷裡摞得老高的布包。
衛貞貞連忙往後縮了半步，把懷裡的東西抱得更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用不用，我能抱動的！我以前跟著我爹去山裡砍柴，比這重得多的柴捆都能背下山。」她怕劉茂不信，還特意踮了踮腳，證明自己力氣很大，耳尖卻悄悄紅了一片。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把這些屬於「好日子」的東西，實實在在遞到她手裡，她生怕自己太沒用，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劉茂看著她這副緊張的小模樣，笑了笑，沒再勉強，只是順手從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串糖葫蘆，塞到她空出來的另一隻手裡。
兩人走到街角的包子攤邊上，剛要停下來買兩屜熱包子當早點，斜刺里忽然衝出來兩個半大少年，一個人手裡拎著一摞油紙包，跑得太急，腳下絆到了攤邊的小矮凳，整個人往前趔趄了兩步，手裡拎著的包子差點直接飛出去。
旁邊另一個少年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後領，兩個人穩住身形，腳邊還是帶倒了攤邊放著的半籃青蔥，綠蔥蔥的蔥撒了一地，滾得滿街都是。
「哎呀，徐子陵你慢點跑，要是把張老闆的包子摔涼了，咱們這個月的跑腿錢都得賠進去！」
拽著後領的那個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彎腰就蹲下去撿地上的蔥，動作麻利得很：「寇仲你還好意思說我，剛才跑得比誰都快，再慢一步，王大爺家的大黃狗都要追上來咬你腳後跟了，上次你偷摸拿了它半根骨頭，它記你記到現在。」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蔥，指尖沾了滿手的泥，包子攤的老闆探出頭剛要罵，臉上的橫肉都繃起來了，劉茂已經走過去，從懷裡摸出一把銅板遞過去：「老闆，這蔥我賠了，再給我裝兩屜熱的肉包，多放兩勺肉湯。」
老闆捏著沉甸甸的銅板，到了嘴邊的罵聲立刻咽了回去，立刻喜笑顏開地轉身去掀蒸籠，白汽「轟」的一下湧出來，香得整條街都能聞見。
寇仲和徐子陵撿完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站在面前的劉茂，兩個人都愣了愣。他們在江都街頭混了這麼久，見慣了富家子弟帶著惡奴當街打人的驕橫模樣，從來沒見過這麼和氣的小郎君，一身細麻布的袍子乾乾淨淨，連個褶皺都沒有，卻半點架子都沒有，站在熱氣騰騰的包子攤邊上，和他們倆說話的語氣，跟街坊鄰居家的熟人沒半點區別。
「多謝小郎君了，不然今天我們倆非得被張老闆罵得狗血淋頭不可，上個月就有個跑腿的摔了他的包子，被扣了整整三天的飯錢。」寇仲撓了撓頭，把手裡的油紙包往身後藏了藏，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神色。他們倆從小在街頭摸爬滾打，最不想欠別人人情，欠了的，哪怕拼著跑三天腿也得還上。
劉茂接過老闆遞過來的熱包子，油紙燙得他指尖微微發紅，他直接塞了兩個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肉包到兩人手裡：「多大點事，剛好我買多了，你們倆拿著吃，再涼了就膩了。」
熱乎的肉香隔著油紙滲出來，寇仲和徐子陵的肚子很配合地同時叫了一聲，兩個人對視一眼，也不再推辭，對著劉茂重重抱了抱拳，寇仲聲音亮得很：「我叫寇仲，他叫徐子陵，以後小郎君要是在江都街上有什麼跑腿送信的活，儘管找我們，我們倆辦事絕對靠譜，哪怕是半夜去碼頭送東西，我們也能給你辦得妥妥帖帖，半分錯漏都沒有！」
劉茂笑了笑，報了自己的名字劉茂，指了指旁邊抱著東西，正睜著大眼睛偷偷看兩個少年的衛貞貞：「她是我的侍女貞貞，我們就在前面巷子裡的小院住，以後可以常來串門，飯菜管夠。」
四個人就站在包子攤邊上，三言兩語就熟絡起來。寇仲嘴皮子最溜，沒一會兒就把江都城裡哪裡的包子最香，哪裡的果子最甜，哪裡的賭坊最黑，進去了就絕對不能賭第二把，說得明明白白，連哪個巷子裡的老婆婆賣的糖粥分量最足，都給劉茂說得清清楚楚。徐子陵站在旁邊時不時補兩句，眼神清亮，心思顯然比寇仲要細得多，悄悄提醒劉茂，前面那條街最近有幾個偷東西的小賊，出門的時候最好把錢袋放在裡層的衣襟里。
衛貞貞站在劉茂身後，手裡的糖葫蘆還沒咬幾口，悄悄咬了一口剛才劉茂塞給她的包子，油香順著舌尖漫開，鮮美的湯汁在嘴裡散開，她長這麼大，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包。以前衛老三贏錢的時候，最多給她買一個最便宜的菜包，她都要分成三頓吃。
寇仲說著說著，眼神掃過衛貞貞手裡的糖葫蘆，又很快收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衛貞貞察覺到他的目光，猶豫了一下，把自己手裡還沒咬過的另一串糖葫蘆遞了過去，聲音小小的：「給你吃，很甜的。」
寇仲愣了一下，接過糖葫蘆，咧嘴笑得更燦爛了。
沒聊一會兒，街對面傳來一個鋪子老闆的喊聲，扯著嗓子喊著讓寇仲徐子陵趕緊把包子送過去，客人都等急了。兩個人連忙跟劉茂揮了揮手，拎著剩下的油紙包，腳步飛快地往街對面跑，跑出去十幾步遠，寇仲還回頭喊：「劉大哥！以後有空去碼頭那邊找我們玩！我們請你吃剛撈上來的河蝦！」
劉茂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油紙包邊緣。
這第一次相遇，沒有刻意的接近，沒有半點居高臨下的施捨，就只是街頭偶然撞上的一場萍水相逢，兩個少年心裡那點對富家子弟的戒備，早就跟著手裡熱乎的肉包子，化得乾乾淨淨。
衛貞貞小聲喊了他一聲，把懷裡還冒著熱氣的、特意留給他的那個包子遞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公子，你快吃，再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剛才看他們倆跑那麼快，肯定不會忘了你這份情的。」
劉茂接過咬了一口，鮮美的湯汁在嘴裡散開。
江都集市的煙火氣裹著風吹過來，路邊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籃子走過去，香氣落在衛貞貞的新衣裙角上。劉茂知道，接下來的路，已經穩穩地邁出了第一步。他腦子裡還在轉著昨晚推演的獨孤九劍新招，等會兒回去，就能借著這份剛到手的好感，慢慢把後續的計劃鋪展開。
衛貞貞跟在他身後，咬了一口手裡的糖葫蘆，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她偷偷抬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劉茂，手指悄悄把懷裡的東西抱得更穩了一點。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覺得，原來不用天天躲賭債的日子，是這麼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