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梅雨季來的時候,衛貞貞已經能穩穩地把玉女劍法第三十二式使完。
雨絲順著院角石榴樹的葉子往下掉,打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濕痕。她手裡握著那把劉茂給她打的細柄木劍,手腕轉得很穩,劍風掃過,把飄到半空中的雨絲齊刷刷切成兩半,連半點水花都沒濺到衣襟上。一套劍法收勢,她額角只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氣息半分都沒亂。
「今天這招『彩蝶追雲』,比上次穩多了。」
劉茂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他手裡拿著塊擦劍的粗布,正慢悠悠擦著那把陪了他三年的木劍。這三年日子過得慢,江都城裡的青石板被雨澆了一輪又一輪,院角的石榴樹從手腕粗長到了胳膊粗,每年夏天都結滿一樹紅通通的果子,衛貞貞從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連集市都不敢光明正大逛的小丫頭,長到了十六歲,個子抽高了整整一個頭,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抱半摞布都會臉紅的小姑娘了。
衛貞貞收了劍,走到廊下拿起布巾擦了擦手,順手把旁邊溫著的熱茶遞給他:「昨天練到半夜,總算是把這招的劍路捋順了,之前總覺得手腕轉不過來,今天忽然就通了。」
她天賦不算頂好,比起寇仲徐子陵那種武學奇才的根骨差得遠,三年時間,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站樁,練到月亮爬上來才肯回房休息,摔過的跟頭數都數不清,好幾次練玉女劍法里的旋身招式,腳崴了腫得像饅頭,歇不了兩天,又偷偷扶著牆在院子裡比劃。劉茂看她實在肯下苦功,才把玉女劍法的全套路數,連帶著九陰真經里最溫和的內功法門,一點點拆解開來教給她。
這套內功法門最是養人,沒有半分走火入魔的風險,剛好適合她這種性子穩、肯下笨功夫的人練。三年下來,她的內功不算頂尖,在江湖上比不過那些浸淫武學幾十年的老怪物,但對付三五個手持刀棍的地痞,根本用不著第二招,尋常的江湖好手,十個人一起上,也近不了她的身。
「別總練到半夜,夜裡濕氣重,勞逸結合才是正道。」劉茂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熱茶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他這三年沒日沒夜地打磨自身功法,之前從蠻荒世界帶過來的根基,在這個武學鼎盛的世界裡,被他磨得愈發紮實。
先天胎息功被他硬生生推到了第三層,這門功法和江湖上所有吐納法門都不一樣,不刻意在體內修出內力真氣,只靠一呼一吸之間吸收天地間的游離元氣,一點點溫養肉身經脈,把整個身子的本源養得厚之又厚。現在他一呼一吸之間,周身三丈內的空氣都跟著他的節奏微微起伏,閉著眼睛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院牆外巷子裡,第三戶人家的老母雞正帶著小雞仔在牆根底下啄米。金身玉骨訣也到了第三層,皮肉筋骨被天地元氣反覆淬鍊到極致,尋常的刀劍砍在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連油皮都破不開。最費功夫的獨孤九劍,這三年他對著無數種不同的兵器路數反覆推演,已經將之練到了目前能達到的極致,接下來就是吸收天下武學來繼續完善了。
現在的他,已經能排得上高手的行列,雖然距離宗師和大宗師之境還差得遠,但是年輕一代能與之抗衡的估計不超過一掌之數,只是他一直沒對外露過半分真實實力,連衛貞貞都只知道他武功很高,卻從來沒見過他全力出手的樣子。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兩下熟悉的拍門聲,不緊不慢,兩下輕一下重,寇仲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就飄進來,半點不藏著掖著:「劉大哥!貞姐!開開門!我們倆帶了剛從李記攤子上搶來的熱滷味,晚一步就涼透了!」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寇仲和徐子陵拎著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鹵豬耳和滷鴨掌,站在門口笑。
這三年他倆壓根沒想著做什么正經生意,天天在江都街頭瞎混,都是些小偷小摸的小事,最多就是摸兩張大戶家的桃子,掏幾個王地主家的鳥蛋,從來沒真的禍害過誰,街坊鄰居嘴上罵他倆是混小子,真遇上事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這倆半大少年幫忙。誰家的孩子走丟了,他倆跑兩條街就能給你找回來;誰家的鋪子被地痞堵門了,他倆往門口一站,三言兩語就能把人給勸走;閒得沒事就蹲在碼頭邊上跟老船工嘮嗑,整個江都城裡的犄角旮旯,他倆閉著眼都能走一遍。
寇仲熟門熟路地往石桌邊一坐,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攤,滷味的香氣瞬間就漫了滿院。他拿起一個鴨掌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開口:「劉大哥,你教我們的那套吐納法子,實在是太邪門了。昨天我們倆在街上晃,遇上幾個地痞當街攔著賣糖水的阿婆收保護費,換做三年前,我們倆早就拎著磚頭繞路跑了,結果昨天我往前一站,隨手一推,那三個地痞直接被我推出去三步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我之前還納悶,我身上也沒練出別人說的那種內力真氣,怎麼力氣就大得像頭牛似的。」
徐子陵坐在邊上,拿起一塊豬耳咬了一口,笑著接話:「我也覺得奇怪,街上那些武師天天說要在丹田裡面練出真氣,我們倆照著你教的法子練了三年,肚子裡半股像樣的真氣都沒攢出來,可身子卻一天比一天結實,以前扛兩袋米走半條街就得喘,現在扛五袋米從街頭走到街尾,連氣都不帶喘的。之前我爬城牆,最多爬個兩丈高就得往下掉,昨天我縱身一躍,直接就翻到了張大戶家的院牆頂上,連氣都沒喘。」
他倆照著劉茂三年前教給他們的先天胎息功,扎紮實實練了整整三年,連半分別的雜學都沒碰。一開始兩個人還好奇,街上別的武師收徒弟,恨不得第一天就教你打拳踢腿,催著你趕緊在丹田裡面練出第一縷真氣,怎麼劉大哥反倒一點不急,只讓他們天天坐著呼吸吐納,半分催生內力的法門都不肯教。這三年練下來才慢慢品出味來,他們的經脈被天地元氣溫養得比尋常武師寬了三倍都不止,肉身的本源厚得像座小山,以後不管遇上什麼頂尖的內功心法,拿過來上手就能練,別人練十年才能攢出來的真氣,他倆可能十天半個月就能填滿整個丹田,半分瓶頸都不會有。
「你們倆這是被天地元氣把身子養透了,根本用不著刻意去練什麼內力。」劉茂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們倆的杯子滿上涼茶,「尋常人先練真氣,真氣養肉身,那是走的慢路。你們現在反過來,先把整個身子的底子養到最頂尖,以後真要開始練內功,進度能甩別人十條街。」
「原來是這樣!」寇仲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恍然大悟的神色,「昨天我們倆還遇上一個走江湖的武師,在街口耍把式賣藥,一拳打在石頭上,直接把石頭砸出個白印。我站在邊上看了兩眼,都能看出來他出拳的時候,全靠著那點內力硬撐,胳膊上的筋脈都繃得要斷了似的,換我上去,我連氣都不用喘,隨手一拳就能把他的拳頭給震麻。換做以前,我哪能看得出來這些門道,還得跟著周圍人一起叫好呢。」
衛貞貞端著剛泡好的新茶從廚房裡走出來,聽見這話忍不住笑:「就你能,上次是誰看見耍把式的人耍大刀,嚇得躲在我身後不敢露頭?」
「那不是三年前的事了嘛!」寇仲臉一紅,撓了撓頭,「現在我可不怕了,別說他耍大刀,他就算耍長槍,我站在這裡都能把他槍桿給奪下來。」
徐子陵在邊上補了一句,語氣認真:「真的,昨天我試著跟他對了一掌,他當時就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臉色都變了,轉頭就收拾攤子走了,連藥都沒賣完。我事後摸了摸自己的手掌,半點事都沒有,他那股子剛猛的內力打在我手上,跟撓痒痒似的,連點痛感都沒有。」
衛貞貞把茶杯挨個遞到他們手裡,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腰間的劍柄:「我跟著公子練玉女劍法和內功法門,現在丹田裡面也慢慢攢出內力了,昨天練最後那招『迴風拂柳』,一劍刺出去,直接把院門口的石獅子鬃毛上飄著的落葉給釘穿了,我之前練了好幾個月都沒成,昨天忽然就成了。」
「可以啊貞姐!」寇仲眼睛都亮了,「以前你連劍都握不穩,現在都這麼厲害了?哪天我們倆空著手,跟你手裡拿著劍過兩招試試?我們倆絕對不躲。」
「試就試,到時候被劍鞘敲得胳膊腫了,可不許哭著喊疼。」衛貞貞笑著瞪了他一眼,眉眼亮得很,半點都沒有以前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
幾個人就著滷味喝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這三年練功夫的趣事。寇仲說他上次站樁站得太投入,外面下大雨都沒察覺,閉著眼睛呼吸吐納,只覺得周圍的涼絲絲的氣流往身子裡鑽,等反應過來渾身都淋透了,回去擦了把汗半點事都沒有,連噴嚏都沒打一個;徐子陵說他之前吐納的時候沒控制好節奏,岔了氣,換做尋常人早就疼得滿地打滾,他只覺得胸口微微麻了一下,第二天起來就全好了,連半點不適都沒留下;衛貞貞說她練玉女劍法的旋身招式,摔了不下二十次,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換做以前早就腫得下不了床,現在爬起來拍了拍灰,第二天照樣能接著練,身上的皮肉結實得很。
聊到興頭上,寇仲直接站起來,在院子裡隨手比劃了兩下,他根本沒學過什么正經招式,就憑著被天地元氣養出來的強橫肉身往拳頭上灌,一拳打出去,拳風掃過邊上的石桌,桌面上的茶杯都跟著微微晃了晃。
「你這拳的架子太散,氣力全從肩膀漏出去了。」劉茂坐在石凳上,隨手伸手指了他一下,指尖引著一絲極淡的天地元氣,輕輕點在寇仲的肩窩上,「出拳的時候沉肩墜肘,把周身散著的元氣往拳頭上聚,別往肩膀上散。」
寇仲只覺得渾身一輕,之前堵在肩膀上的那股滯澀感瞬間就散了,再出拳的時候,整個人的力道瞬間順了,一拳打出去,拳風颳得旁邊石榴樹的葉子嘩嘩往下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風都跟著他的拳頭動了,半分多餘的力氣都沒浪費。
「我的老天爺!這麼神?」寇仲眼睛都直了,反覆出了好幾拳,越打越順手,整個人興奮得不行。
徐子陵看得眼熱,也站起來學著比劃,劉茂偶爾伸手引一縷天地元氣,把他動作里錯的地方悄無聲息地糾正過來,兩個人只覺得周身的元氣往身體裡鑽得更快了,之前攢了好幾個月的瓶頸,居然就這麼輕輕鬆鬆地跨過去了。
衛貞貞站在邊上,看著劉茂隨手點兩下就把兩個少年的問題解決了,心裡也暗暗佩服。她跟著劉茂練了三年劍,每次練到卡殼的地方,劉茂只需要伸手扶著她的手腕輕輕一帶,引著她體內的內力順著劍路走一遍,她立刻就能把之前想不通的地方徹底捋順,從來沒讓她在一個招式上卡超過三天。
雨漸漸停了,夕陽從雲層里鑽出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把剛才的濕痕一點點曬得發乾。四個人就這麼在院子裡站著,寇仲和徐子陵對著空氣出拳,衛貞貞挽起長劍練了半套玉女劍法,劉茂坐在石凳上,時不時開口指點兩句,整個院子裡全是拳風掃過樹葉的沙沙聲,連風都慢了下來。
一直到月亮爬上院牆,寇仲和徐子陵才滿頭大汗地停下來,兩個人只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舒坦,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溫水泡過似的,說不出的輕鬆。他倆拎著剩下的半袋沒吃完的滷味,大大方方從院門走出去,沿著巷口晃悠著往城裡走,路上碰見相熟的街坊,還停下來打個招呼,半分都沒人能想到,今天這一下午的指點,直接讓他倆肉身的本源,又厚了整整一成。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劉茂走到演武場上,隨手抄起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木劍。夜色里,他手腕輕輕一抖,獨孤九劍的劍招順著月光舒展開來,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周身散逸的天地元氣跟著劍勢流轉,劍風掃過,院角那棵石榴樹上,十幾片最頂端的老葉子同時落下來,每一片葉子都被劍鋒整整齊齊切成兩半,連一點多餘的毛邊都沒有。
這一劍使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周身三丈內的天地元氣,完全跟著他的心意流轉,先天胎息功第三層的狀態徹底穩如磐石,金身玉骨訣的壁壘,也在剛才的運勁之間,把第三層的最後一點縫隙,完完全全補得嚴絲合縫。
衛貞貞站在廊下,看著他舞劍的身影,手裡端著的熱茶都忘了喝。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劍法,劍影裹著月光,連半分殺氣都沒有,卻偏偏讓人覺得,天底下沒有任何兵器,能接下這一劍。
一套劍舞完,劉茂收勢站定,連氣息都沒亂半分。他抬頭看向天邊,月亮把整片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連青石板上的細小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年的時間磨過去,他在這個世界的根基,已經打得穩如泰山。江都城裡的安穩日子過了三年,江湖上最近的風聲越來越緊,宇文化及的人天天在街上搜捕,各地的義軍也開始蠢蠢欲動,用不了多久,這片安穩的小天地,就要被外面的風雲徹底卷進來。
衛貞貞走過去,把手裡溫好的新茶遞給他,發梢上別著的那朵小石榴花,在月光底下開得艷艷的。
「水已經燒好了,我去給你打桶熱水來泡泡腳,今天站了一下午,別累著。」她小聲說。
劉茂接過茶杯,點了點頭。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清香味,遠處江都城裡的打更聲,慢悠悠地飄過來,敲了三下。
這個安靜的江都小院,他們已經住了三年。往後的江湖路再遠,這裡永遠都是他們最踏實的落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