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從酒肆離開之後,繼續順著官道不疾不徐地往中原的方向行去。
劉茂刻意把趕路的速度壓得很慢,每天最多走二三十里地,絕不催馬急行。遇上攔路作惡的盜匪,寇仲和徐子陵就衝上去動手清理,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往往十幾招就能把匪首制住,剩下的小嘍囉當場就嚇得跪地投降,再也不敢做禍害百姓的勾當。遇上被亂兵搶光了糧食、燒光了茅草屋的村落,幾人就停下來,把隨身帶的錢糧分給村民,帶著村裡的青壯砍樹割草,沒兩天就能把被燒毀的屋子重新搭起來。衛貞貞和素素兩個女子,就跟著村裡的婦人一起,教她們怎麼把漫山遍野的苦野菜處理得沒有毒,怎麼用曬乾的車前草、蒲公英這些常見的草藥,給受傷的村民處理傷口、退燒,不少本來快要病死的孩子,靠她們教的法子硬是撐了過來。李靖則會在村子裡多留幾日,拿著最普通的鋤頭木棍,教村裡的青壯怎麼簡單布置陷阱、怎麼抱團防禦,遇上幾十號人的小股亂兵,村裡的漢子們靠著這些簡陋的法子,也能護著村子撐到他們回來。
這一路行俠仗義走過去,「劉少俠」的名號漸漸在中原南部的幾個州郡傳揚開了。不少受了恩惠的村民,主動把他們的事跡口口相傳,說有一行俠義之士,專殺作惡的盜匪,散財濟民,走到哪裡就把太平帶到哪裡。沿途不少走投無路的年輕後生,甚至背著包袱追著他們的馬隊跑了幾十里地,想要跟著他們一起行俠仗義,都被劉茂婉言謝絕了——現在還不到拉起自己隊伍的時候,貿然收下太多人,只會平白惹來各路割據勢力的注意,反而給這些信任他們的年輕人招來殺身之禍。
就這麼走走停停,足足過了半年時光,幾人才終於踏入了中原腹地的地界。放眼望去,千里平原一望無際,官道上的行人和往來的商隊比南方多了數倍,遠處的炊煙一座連著一座,田地里還有不少百姓趁著亂世的空隙,偷偷種上了麥子,和南方水網縱橫的青山綠水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幾人站在官道邊上,望著遠處連綿的村落,心裡都生出了幾分感慨——中原這片土地,雖然經歷了無數戰亂的摧殘,卻永遠有著最頑強的生命力。
幾人在路邊的茶攤坐下歇腳,捧著粗陶碗喝著涼茶,素素猶豫了好久,指尖反覆摩挲著碗沿,終於咬了咬牙,對著所有人坦白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原來她根本不是什麼無家可歸的落難女子,她本來是瓦崗寨大龍頭翟讓府上最得力的貼身侍女,從小看著翟讓的女兒長大,情同姐妹,半年前帶著小姐下山去附近的廟裡上香,剛好遇上從洛陽出來劫掠的隋軍亂兵,兩個人在亂兵里被衝散,她一路南下找了小姐好幾個月,風餐露宿吃盡了苦頭,最後才流落到那個被義軍劫掠的小村子裡,剛好遇上了劉茂幾人。
所有人聽完都愣了一下,相處了大半年,誰都沒聽素素提過半個字關於瓦崗寨的事,之前誰都沒想到,她竟然和瓦崗寨還有這樣深厚的淵源。劉茂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語氣平靜地開口問道:「現在我們離瓦崗寨已經不到一天的路程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是繼續跟著我們一行人走,還是回到翟讓和他女兒的身邊,回到你熟悉的地方去?」
素素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布料都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皺,臉上滿是糾結的神色。這半年和幾個人相處下來,她從來沒有像在翟府當侍女那樣,時時刻刻要謹小慎微看別人的臉色,說錯一句話就要挨罵,做錯一件事就要受罰,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把她當成平等的朋友,寇仲徐子陵會拉著她一起去山裡摘野果,衛貞貞會手把手教她練劍,劉茂從來不會讓她做低三下四的粗活,這種被尊重、被當成自己人的感覺,是她活了這麼大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可另一邊,翟讓對她有救命之恩,當年她全家被官府殺害,是翟讓把她從死人堆里救出來,養大成人,這份大恩大德,她怎麼也不可能忘,讓她就這麼跟著劉茂幾人走,她的良心實在過意不去。
看著她左右為難、眼淚都快要掉下來的模樣,劉茂笑著開口,打破了沉默:「既然你自己做不了決定,那便由我替你做決定吧。等我到了瓦崗寨,見到翟讓大龍頭,我就直接開口,讓他把你轉送於我。現在我的名頭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氣,再加上我手裡的實力,翟大當家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絕對不會拒絕這點小事。這樣一來,你既不用違背自己的良心,也不用再繼續糾結,往後就安安心心跟在我們身邊,再也不用回去做別人的侍女。」
素素抬起頭,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感激地看著劉茂,聲音都帶著點發顫:「謝謝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素素真的無以為報,往後我就算做牛做馬,也一定會報答公子的恩情。」
劉茂舉手輕輕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里全是坦蕩:「別說什麼報不報的,亂世里能相遇,就是天大的緣分。再說你這麼善良,我也不忍心讓你回去之後,還要天天過那種看人臉色的日子,以後就跟大家開開心心地在一起,沒人會把你當下人看。」
素素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掉了下來,這一次,她心裡所有的糾結,全都煙消雲散了。
幾人沒有再多耽擱,收拾好行裝,朝著瓦崗寨的方向繼續行去。瓦崗寨坐落在滑州的一片群山之中,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如今麾下數萬大軍,是整個天下勢力最強大的義軍,遠遠就能看見山路上往來巡邏的義軍哨探,每個人都挎著鋼刀,警惕地盯著過往的行人,盤查得十分嚴格,半分漏洞都沒有。
幾人快走到瓦崗寨山門的時候,就看見山道邊上站著十幾個衣甲鮮明的義軍親隨,為首的那個身穿青色錦袍,氣質儒雅,手裡握著一把摺扇,正站在路邊等著他們。看見劉茂幾人策馬過來,他身邊的親隨立刻大聲喊道:「來的可是劉茂劉少俠?」
劉茂勒住馬韁繩,在馬上對著來人拱了拱手,朗聲回道:「正是劉某,不知道閣下是瓦崗寨的哪位英雄?」
為首的錦袍男子上前兩步,對著劉茂鄭重一禮,聲音清朗:「某家李密,聽聞少俠要來瓦崗,在下特意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劉茂心裡微微一動,他早就料到瓦崗寨的探子遍布整個中原,肯定會提前收到他們往這邊來的消息,卻沒想到李密竟然會親自帶著人在山門口等他,這份禮遇,實在是太重了。他趕緊翻身下馬,對著李密就是抱拳一禮,高聲笑道:「不曾想,竟是名滿天下的李龍頭親自出寨迎接,在下真是受寵若驚。」
李密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劉茂的雙手,朗聲大笑起來,聲音里全是相見恨晚的熱絡:「少俠的大名,如今在整個中原傳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路行俠仗義,濟民於水火,我李密仰慕少俠已久,今天能在這裡見到少俠,實在是三生有幸。少俠不必多禮,這兩位小兄弟,想必就是寇仲和徐子陵,果然英雄出少年,旁邊這位應該是李靖吧,一表人才呀,諸位快快隨我進寨,我帶你們一起去拜見大龍頭。」
「故所願耳,不敢請也。」劉茂笑著回應。
李密親自牽著劉茂的手,帶著一行人順著山道往瓦崗寨深處走去。山道兩邊站滿了頂盔貫甲的義軍士卒,看見李密過來,全都躬身行禮,軍紀嚴明,完全不是之前劉茂在江淮見到的那些亂鬨鬨的義軍能比的。寨子裡的空地上,無數義軍士卒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芒,看得出來,瓦崗寨能有今天的聲勢,絕對不是靠運氣。劉茂一邊跟著李密往寨子裡走,一邊抬眼打量這座天下聞名的義軍大寨,心裡清楚,瓦崗寨這潭水,遠比外人想像的要深得多,翟讓和李密之間的矛盾,遲早有一天會爆發。
素素跟在隊伍後面,看著熟悉的瓦崗寨山道,眼眶微微發紅,她離開這裡快一年了,沒想到再回來的時候,身份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幾人的身影順著山道,慢慢消失在了瓦崗寨的寨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