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引著一行人順著青石板鋪成的山道往裡走,沿途不斷有巡營的義軍將領停下來對著李密躬身行禮,他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溫潤笑意,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舉手投足間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完全是一派城府深沉的梟雄氣度。劉茂一路看在眼裡,心裡清楚,這樣的人,絕對不可能剛見一面就和人掏心掏肺,所有的熱絡底下,全是算無遺策的權衡。
轉過兩道山彎,眼前出現了一座氣派的石砌府邸,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排手持長矛的親隨,這裡就是瓦崗寨大龍頭翟讓的主府。李密停下腳步,轉頭對著劉茂笑著拱手,語氣溫和得體:「大龍頭早就吩咐好了,知道少俠遠道而來,特意在府里備下薄宴,為諸位接風洗塵,裡面請。」
劉茂點頭示意,帶著身後幾人跟著李密跨進了府門。
正廳里擺著滿滿當當的兩桌酒席,主位上坐著一個滿臉虬髯的魁梧大漢,身上錦袍的針腳都帶著點江湖人的粗糲感,正是瓦崗寨的大龍頭翟讓。看見劉茂幾人走進來,他「啪」地一下拍著桌子站起身,洪亮的笑聲震得廳內的燭火都晃了晃:「你就是劉茂?一路在中原行俠仗義的名頭,我寨里的兄弟們早就傳了個遍,說你帶著人剿匪濟民,走到哪裡就給哪裡的百姓留活路,今天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快坐快坐,今天咱們不談軍務,只喝酒!」
劉茂上前對著翟讓從容拱了拱手,剛要開口寒暄,站在他身後的素素身子猛地一顫,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翟讓的目光掃過素素的臉,愣了好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又驚又喜:「素素?我找了你快一年,寨里的人幾乎把周邊的縣城翻遍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
素素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翟讓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哭腔:「大龍頭,當年我帶著小姐下山進香,遇上了從洛陽出來劫掠的隋軍亂兵,我和小姐在亂軍里被衝散,一路往南找了她好幾個月,差點死在半路上,幸好遇上了劉公子一行人,是他們救了我的命。」她把這大半年的經歷原原本本說了出來,沒有半分隱瞞。
翟讓聽完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後怕的神色,轉頭對著劉茂鄭重拱了拱手:「多謝少俠救了我府上的人,這份恩情,我翟讓記下了。等往後找到小女,我翟讓必有重謝,絕不含糊。」
劉茂伸手把素素從地上扶起來,語氣坦然:「大龍頭不必客氣,路見不平本就是我輩分內之事。今日晚輩還有一事相求,素素這半年跟著我們一路走南闖北,我們幾人早就親如家人,晚輩懇請大龍頭成全,將素素轉送於我,往後她便隨我們一同行動,再也不用受主僕身份的拘束。」
翟讓愣了一瞬,看了看紅著眼圈的素素,又看了看氣度沉穩的劉茂,當即朗聲大笑,擺了擺手:「這點小事算什麼!我翟讓從來沒把素素當下人看待,當年我從死人堆里把她撈出來,就一直把她當半個女兒看。今日我就做主,往後她和翟府再無半分主僕干係,想去哪裡全憑她自己心意,誰也不能攔著。」
宴席很快開席,酒過三巡,翟讓端著酒杯站起身,目光掃過滿座的將領,最後落在劉茂身上,語氣裡帶著十足的誠意:「劉兄弟,你如今在中原聲名鵲起,麾下又有這麼多得力的兄弟,與其在江湖上遊蕩,不如留在我瓦崗共謀大業。我瓦崗寨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我翟讓可以給你單獨劃出一處營地,撥三千精銳歸你調遣,往後你我同氣連枝,共圖大事,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這話一出,廳里不少瓦崗將領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齊齊落在劉茂身上。誰都清楚,如今劉茂的俠義之名傳遍中原,要是能把他拉攏進瓦崗陣營,對瓦崗的聲望是極大的提升。
劉茂端起酒杯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神色,對著翟讓深深一揖,半分直接拒絕的意思都沒有:「大龍頭如此看重晚輩,晚輩實在是受寵若驚。只是晚輩閒散慣了,以前從來沒帶過兵,驟然接手軍務,怕一時半會摸不清頭緒,反而耽誤了大龍頭的大事。晚輩打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在瓦崗寨里住下,好好感受一下瓦崗的氣象,往後還請大龍頭和二龍頭多多照拂。」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直接應下招攬,也沒有半分駁翟讓的面子,等於給了所有人一個模糊的餘地。翟讓聽完,非但沒有半分不快,反而笑得更加開懷,拍著劉茂的肩膀連聲說好——人既然願意留在瓦崗,就有的是慢慢拉攏的機會。
坐在側席的李密端著酒杯,目光在劉茂臉上停留了幾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早就聽說這個劉茂心思縝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接下來的半個月,劉茂一行人就客客氣氣地在瓦崗寨住了下來。
在寨子裡的屯田營地邊上,年輕的徐世績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把剛長出來的麥苗,轉頭對著劉茂滿臉驚嘆:「劉兄你說的『兵農合一』的法子,一邊練兵一邊屯田種糧,根本不用從百姓手裡搶糧食,就能養活幾萬大軍,我之前想了好幾年都沒想通的事,被你幾句話就點透了!」
劉茂蹲在他身邊,指著面前的田地:「亂世里最金貴的不是刀槍,是地里的糧食。士兵打完仗能下地種糧,百姓有飯吃,才會真心實意跟著咱們走,這樣的勢力,才能長久。」
在書房裡,魏徵手裡拿著筆,看著劉茂,語氣剛正:「劉兄,你之前說打下來城池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開官倉放糧,第二件事就是把官府的舊帳本燒了,免去百姓之前欠的所有賦稅,這法子簡直是救民於水火!我魏徵活了這麼大,很少有人能把安民的道理講得這麼通透。」
劉茂給他添了一杯茶:「百姓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改朝換代的口號,只是一口飽飯,一個安穩過日子的機會。誰能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就會真心實意跟著誰走。」
就連一開始對他帶著幾分提防的美人軍師沈落雁,幾次在帥府議事之後,也忍不住對著劉茂輕輕拱手:「劉兄排兵布陣的思路,完全跳出了現在的框架,我沈落雁以前自負智謀過人,今天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
單雄信、王伯當這些瓦崗的元老將領,也全都和他處得熟絡,整個瓦崗寨上上下下,沒有人不喜歡這個脾氣隨和、見識過人的外來少俠。
這天眾人聚在議事廳里,聊起接下來瓦崗的發展方向,不少將領都主張先打附近的小城池,慢慢擴充地盤。劉茂站在邊上,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緩緩開口:「如今天下大亂,流民遍地,什麼東西最金貴?不是金銀財寶,是糧食。有糧才能招兵,有兵才能定天下。依我看,瓦崗寨當下最該做的事,就是立刻集中全部精銳力量,奔襲拿下興洛倉,開倉放糧。中原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看見糧倉開了,肯定會爭先恐後地往瓦崗寨來,到時候不用咱們主動招兵,幾十萬青壯自己就會找上門來,瓦崗不出半年,就能威震整個中原,勢力暴漲數倍不止。」
話音剛落,議事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李密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全是遇到知己的狂喜——這個計劃,他在心裡盤算了好久,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沒想到劉茂竟然和他想到了一模一樣的地方。他幾步走到劉茂面前,緊緊握住劉茂的手,聲音里全是激動:「劉兄弟大才!你這番話,簡直說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李密在心裡把這個計劃翻來覆去想了幾十遍,從來沒敢和旁人說,沒想到劉兄弟你和我想到了一處!」
從這天起,李密更是變著法子拉攏劉茂,今天把他請到自己的帥府,從牆上取下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遞給他,笑著說道:「這柄玄鐵劍是我當年從戰場上得來的,在我手裡蒙塵多年,只有劉兄你這樣的英雄才配得上它。」
過幾天又擺下家宴,把珍藏了十幾年的老酒拿出來,給劉茂滿滿倒上一杯,語氣里全是暗示:「劉兄,你我二人志同道合,要是能一起聯手,這天下的大事,何愁不成?」
劉茂卻始終揣著明白裝糊塗,既沒有點頭答應投靠,也沒有半分疏遠李密,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笑著說道:「二龍頭抬愛了,我現在閒散慣了,先在寨子裡多待些日子,多向各位英雄學習。」
他每天照舊和寨子裡的各路將領喝酒交友,把整個瓦崗寨的人脈,悄無聲息地全織進了自己的手裡。寨子裡的風,一天比一天緊,劉茂心裡清楚,翟讓和李密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徹底捅破了。而他現在在瓦崗埋下的這些交情,等到瓦崗崩盤的那一天,全都會變成他手裡最珍貴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