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寺的戰場上,風裡還飄著濃重的血腥味。瓦崗寨的將領們帶著麾下士卒,正熱火朝天地清掃戰利品,爭搶隋軍留下的盔甲、兵器和糧草,有人甚至為了一件完好的明光鎧,差點當場爭執起來。
劉茂卻帶著寇仲、徐子陵、李靖和幾十名親隨,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慢慢穿行,避開那些爭搶戰利品的瓦崗士卒,一路往戰場的最深處走,終於在一棵半人粗的老槐樹下,找到了張須陀的遺體。他親手脫下自己身上織著暗紋的黑色披風,輕輕蓋在張須陀的遺體上,帶著人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屍骨收斂起來,裝進上好的柏木棺木里,沒有半點馬虎。
處理完這一切,劉茂帶著人徑直走進李密和翟讓的中軍大帳。帳子裡還飄著慶祝大勝的酒氣,劉茂對著兩個人從容拱手:「兩位龍頭,在下在瓦崗已經盤桓多日,如今瓦崗大勢已成,張須陀已死,滎陽和興洛倉近在眼前,瓦崗的前路再也沒有任何阻礙,在下也可以功成身退了。今日特來向兩位龍頭辭行。」
李密也在邊上跟著挽留:「劉兄,你我二人志同道合,這次大海寺伏擊戰,要是沒有你點醒我拿下興洛倉的思路,沒有你帶著人牽制隋軍側翼,瓦崗根本不可能贏得這麼輕鬆。現在正是共享大業的時候,你怎麼能說走就走?我現在就稟明大龍頭,封你做瓦崗的驃騎大將軍,獨領一軍,所有軍務你可以自己說了算,沒人敢幹涉你半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帳下不少瓦崗將領也紛紛開口挽留,可劉茂去意已決,始終笑著搖頭。李密看著他堅決的神色,沉默了好半天:「劉兄既然去意已決,我和大龍頭也不好強人所難。只是不知道劉兄接下來打算往哪裡去?天下這麼亂,你帶著人到處走,我們也放心不下。」
劉茂指了指大帳外面停放著張須陀棺木的馬車:「我剛在戰場上收斂了張須陀將軍的屍骨,他雖然和我們義軍打了好幾年仗,可本人忠勇無雙,一輩子替大隋鎮守地方,從來沒有貪過百姓半分錢糧,是個響噹噹的英雄好漢。如今人死燈滅,總不能讓他的屍骨扔在荒郊野外,連個安葬的地方都沒有。我準備先把他的屍骨帶回靈寶安葬,料理完後事,再帶著兄弟們去天下其他地方走一走。」
李密聽完忍不住深深一揖:「劉兄弟真義士也!我活了這麼大,見過無數爭名奪利的人,打贏了仗之後恨不得把對手屍骨拖去餵狗,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英雄。只是現在天下大亂,到處都是占山為王的盜匪,你們帶著棺木趕路太危險。我從歸降的隋軍里抽調一千精銳士卒給你,這些人之前都是張須陀的麾下,護送他們主帥靈柩回鄉再合適不過。」
劉茂對著他拱手道謝:「多謝二龍頭成全。」
接下來的大半天,劉茂在瓦崗營地里和徐世績、魏徵、沈落雁幾人一一告別。徐世績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囑:「劉兄,往後路上遇到難處,隨時派人往瓦崗送個信,我們永遠認你這個朋友。」魏徵塞給他一本親手寫的手札:「這是我整理的安民要點,你帶著,治理地方的時候能用得上。」沈落雁遞過來一張手繪地圖:「這上面標了沿途所有山匪窩點的位置,你照著走,能避開不少麻煩。」
劉茂笑著接過東西,翻身上馬,帶著自己的幾個兄弟和一千降卒,護送著張須陀的靈車往靈寶方向緩緩進發。
隊伍剛走出去不到五十里,劉茂就把徐子陵叫到了自己的馬車邊上,把一份寫滿軍紀的帛書遞給他:「小陵,我現在任命你為全軍的軍法官,專門成立一支五十人的軍法隊,直接歸我統領。你把我定下的軍紀,一字一句傳達到全軍每一個士卒耳朵里,敢動百姓一針一線者,立斬不饒,買東西必須按價付錢,半分賒欠都不許。往後只要有人違反軍紀,你不用來問我,直接按軍法處置,出了任何問題,我替你擔著。」
徐子陵雙手接過帛書,鄭重地點頭:「茂哥放心,我一定把軍法隊管好,半分差錯都不會出,絕對不會讓咱們的隊伍,做出半點禍害百姓的事。」
從這天起,軍法隊的士卒穿著統一的黑色號服,沿著行軍路線來回巡邏,但凡有士卒敢偷偷溜進村子拿百姓的東西,立刻就會被軍法隊揪出來,當眾按軍法處置。一路上,隊伍秋毫無犯,路過的村落里連百姓家的一根柴火棍都不會隨便動,當地的百姓從來沒見過這麼規矩的隊伍,紛紛主動拿出水和乾糧塞給士卒,劉茂的名聲傳得越來越響,不斷有活不下去的流民,拖家帶口追著隊伍跑,想要加入軍隊混一口飽飯吃。
這天隊伍正在山路上休整,遠處的山林里突然衝出來兩支衣衫襤褸的隊伍,不到一千人,手裡的兵器都卷了刃,卻一個個眼神警惕地盯著這邊。為首的兩個壯漢,一個面如重棗,手持長槍,一個年紀輕輕,手裡拎著一桿鐵槍,正是秦瓊和羅士信。
羅士信往前踏出一步,聲音洪亮地對著劉茂的方向大喊:「前面的可是護送張將軍靈柩的劉公子?我們是張須陀將軍麾下的殘部,在大海寺被打散之後,躲在山裡好幾天,聽說劉公子你要護送我們主帥回鄉安葬,我們特意帶著剩下的兄弟們趕過來,想跟著一起,送張將軍最後一程。」
劉茂催馬往前走了幾步,看著兩個人,聲音坦蕩:「兩位都是跟著張將軍出生入死的英雄好漢,能有你們送張將軍最後一程,是張將軍的福氣。要是兩位不嫌棄,就帶著兄弟們過來,和我們一起走。」
秦瓊攥著手裡的長槍,眼眶瞬間就紅了,對著身邊的羅士信點了點頭,兩個人帶著麾下的殘兵,走到劉茂的馬前,「噗通」一聲全部跪了下來。秦瓊抬頭看著劉茂,聲音里滿是沙啞:「劉公子,我們這些人,在山裡躲了好幾天,連老鼠都快抓光了,本來以為這輩子要麼餓死在山裡,要麼被隋軍抓回去砍頭,沒想到還能遇上你這樣的英雄,願意敬重我們的主帥。我們兄弟兩個人,今天在這裡立誓,往後願意帶著剩下的兄弟們,誓死追隨劉公子,公子讓我們往東,我們絕對不往西,水裡來火里去,絕無半句怨言。」
劉茂立刻翻身下馬,親手把秦瓊和羅士信從地上扶起來,看著跪在地上的殘兵們,聲音沉穩:「諸位都是跟著張將軍出生入死的好漢子,從今往後,跟著我劉茂,我絕不會讓你們再像沒根的浮萍一樣在山林里躲躲藏藏,更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打仗。」
兩個人帶著殘兵正式加入隊伍之後,劉茂麾下的兵力一路暴漲,等走到靈寶城下的時候,已經足足有五千多人。靈寶的縣令早就嚇得收拾金銀細軟跑了,守城的隋將直接打開城門捧著印綬出來投降。
劉茂帶著人進城之後,第一時間對著身邊的徐子陵吩咐:「你帶著軍法隊,全城巡邏,但凡有士卒敢隨便闖進百姓家裡騷擾民眾,直接按軍法處置,半分姑息都不許有。」徐子陵領命,立刻帶著軍法隊上街巡邏,短短半天時間,城內的秩序就安定得井井有條。
劉茂又轉頭看向秦瓊和羅士信:「叔寶,士信,你們兩個帶著人,去把糧庫、武庫、縣衙這些重要設施全部封鎖起來,不許任何人隨便進去亂拿東西。」兩個人立刻領命而去,半個時辰不到,就把所有重要的地方全部把守得嚴嚴實實。
靈寶當地不少受過張須陀恩惠的百姓,聽說張將軍的靈柩回來了,全都自發披麻戴孝站在路邊送葬,隊伍從城裡一直排到城外的山坡上。葬禮結束之後,劉茂站在張須陀的墳前,對著身邊的幾個兄弟開口:「這裡是三省交界的四戰之地,太容易成為各方勢力的靶子,大隋絕對不可能放任我們在這裡站穩腳跟,用不了多久潼關的隋軍大軍就會打過來,我們根本守不住。」
他轉頭對著眾人下令:「李靖,你帶人把府庫里的金銀財寶、多餘的兵器盔甲全部清點裝車,一點都不要落下。小陵,你去通知城裡的百姓,府庫里剩下帶不走的糧食和布匹,全部免費發放給大家,讓大家明天一早就去縣衙門口領。」
眾人領命下去分頭準備,第二天一早,城裡的百姓捧著分到的糧食,全都跪在路邊,看著劉茂帶著五千精銳順著官道往西邊的群山里行去,所有人臉上都滿是感激的神色。劉茂坐在馬上,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心裡清楚,屬於他自己的基業,馬上就要在群山之中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