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鑲玉的「擋「,只擋了半天。
午時剛過,客棧外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不是三兩匹馬,是成片的、整齊的、踩得地面都在顫的馬蹄聲。
楚陌正在二樓周淮安的房間裡——天字三號房已經換給了周淮安,他拿著那塊房牌,光明正大地搬了過來。從東頭這扇窗戶看出去,整個後院和矮牆一覽無餘。
馬蹄聲一起,他猛地撲到窗邊,掀開一條窗縫往下看。
沙丘線上,黑壓壓一片人影正從東南方向壓過來。旗幟獵獵——東廠的旗,黑底白字,在烈日下像一面面招魂幡。
「比預計的早了半天。「楚陌的手指摳進窗框,木刺扎進肉里都沒感覺。
他快速數了數——三十人左右,清一色的騎兵,每人雙馬。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暗紅色錦袍的中年人,面白無須,腰間掛著一柄連鞘長劍,馬鞍旁邊架著一架一人高的弩車。
百戶長,曹少欽的親信。
楚陌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了。
三十個騎兵,一架弩車,這不是來「搜查「的,這是來平推的。
他轉身衝下樓,大堂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金鑲玉站在櫃檯後面,臉色比紙還白,但還在強撐著應付幾個嚇得發抖的西域商人。角落裡那幾個東廠番子已經站了起來,一個個面露喜色,像是等到了救星。
百戶——就是昨天那個胖子——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連滾帶爬地衝出大門。
「張百戶長!您可來了!「胖百戶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那幾個反賊就在樓上,還有個叫周淮安的江湖客,跟他們是一夥的!「
楚陌沒管他,他徑直衝進後院。
邱莫言正蹲在矮牆根下,手裡攥著那把繡春刀,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她聽到馬蹄聲,已經站了起來。
「來了?「她只問了三個字。
「三十騎,弩車。「楚陌語速極快,「比預計早了半天,金鑲玉擋不住。「
「孩子們呢?「
「還在樓上,我讓老胡——就是那個夥計——把他們鎖在天字三號房裡,說是'貴客休息,不許打擾'。「
邱莫言點了點頭,她沒問「怎麼辦「,因為她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楚陌衝到後院角落——那口枯井旁邊,昨晚他重新蓋好的石板還在,但邊緣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金鑲玉今天早上偷偷來處理的痕跡,她把鬆動的地方用碎石和沙土重新填了一遍,從外面看,就是一塊普通的地面。
「酒呢?「楚陌問。
「馬廄後面。「邱莫言指了指,「金鑲玉說,那是她爹當年藏私酒的地方,一共六壇,每壇大概五斤,濃度很高。「
楚陌衝到馬廄後面,果然,六口黑陶酒罈碼在牆角,封泥還在,他砸開一壇,聞了一下——烈。這玩意兒不是普通的米酒,是沙漠裡用駱駝奶和草藥發酵後蒸餾出來的「燒刀子「,度數起碼五十度往上。
夠用了,他抱起兩壇酒,回到枯井旁,把酒罈擺在石板周圍,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羊皮圖,快速掃了一眼。
路線很清楚:矮牆→干河床→風蝕岩群→戈壁。
但問題是——他們現在還不能走。
如果現在就撤,東廠三十騎一追,弩車一放,他們連矮牆都翻不過去就會被射成篩子,必須先製造混亂,把東廠的注意力從「追人「變成「滅火「。
而混亂的源頭,就是這口枯井——或者說,是下面那條密道。
楚陌的計劃很簡單:
金鑲玉出去「迎接「張百戶長,拖延時間。
楚陌在枯井旁的石板下面布置好酒罈,用硫磺粉做引信。
等東廠的人搜到後院,發現「密道入口「——其實是楚陌故意露出來的破綻。
東廠的人以為他們要從密道逃,湧入——然後楚陌點火,酒罈爆炸,火勢順著酒液蔓延,把後院變成一片火海。
東廠的人被火攔住,以為他們已經從密道逃走了,他們了解,但肯定是要追擊的(實際上密道是死路,東廠追兵進去就是送死)。
趁著東廠的人亂成一團,他們從矮牆翻出去,按羊皮圖的路線撤。
這個計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點火的人必須最後一個走。
楚陌沒打算讓任何人留下來點火,他準備用一根長長的布條,浸透酒液,做成延時引信,點燃後,他有大約半柱香的時間翻過矮牆。
但半柱香夠嗎?他不知道。
「你瘋了。「
邱莫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看著那些酒罈和布條,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計劃。
「火一起,東廠的人會瘋一樣往後院沖,你那根布條燒完之前,他們就到跟前了。「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楚陌抬頭看她,「弩車,你得在火起之前,把那個弩車毀了。「
邱莫言沉默了,弩車架在客棧正門前,距離後院至少五十步,她現在的狀態,衝過去毀弩車,等於送死。
但她沒說「不行「。
「給我毒。「她說。
楚陌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他把那枚毒蠍毒囊遞給她,邱莫言接過毒囊,又從懷裡摸出一小截布條——是她從自己破袍子上撕下來的——蘸了毒液,纏在繡春刀的刀柄上。
「我毀不了弩車。「她說,「但我能讓那個百戶長——或者他旁邊那個旗手——中毒,弩車沒人指揮,就是廢鐵。「
楚陌深吸一口氣。「好。「
他剛把最後一根引信布條接好,前院傳來了金鑲玉的聲音——
「哎喲——張百戶長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啊!「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媚里媚氣的調子,但楚陌注意到,她的尾音在微微發顫。
張百戶長的聲音傳來,冷得像冰:
「金老闆,少廢話,那幾個反賊在哪?「
「反賊?「金鑲玉咯咯笑了起來,「張大人說笑了,我這小店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搜!「
一聲令下,三十個騎兵同時下馬,如狼似虎地衝進了客棧。
楚陌和邱莫言對視一眼。
「開始了。「楚陌說。
他點燃了引信。
布條上的酒液瞬間燃燒起來,火苗順著布條,朝著酒罈的方向快速爬去。
楚陌看了一眼那根燃燒的布條——長度大約三尺,按這個燃燒速度,大概有一盞茶的時間。
「走!「他低喝一聲。
兩人沖向矮牆。
邱莫言翻上矮牆,回頭看了一眼——楚陌正把那塊蓋著密道入口的石板,用腳故意踢鬆了一半,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
「你幹什麼?!「邱莫言壓低聲音。
「讓他們看見。「楚陌說,然後也翻上了矮牆。
兩人翻過矮牆,跳進矮牆外的沙地里。楚陌回頭看了一眼——
客棧後院裡,東廠的番子們正在挨個房間搜查。很快,就會有人發現那塊「鬆動的石板「,和下面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而那根布條,還在燃燒。
一盞茶的時間。
他們必須在那之前,走到干河床。
楚陌拔腿就跑。
身後,客棧的方向,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