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時候是凌晨。
楚陌沒睡。他坐在武館的櫃檯後面,聽著外面的聲音從「嘩啦啦「變成「滴答「,再從「滴答「變成完全的安靜。凌晨四點,雨停了。
他站起來,走到後門。
推開,空氣變了。
不是雨後的那種泥土腥味。是一種更乾的、更冷的、像是地下車庫放了很久的那種味道——水泥、鐵鏽、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灰味。
後院的水泥地上積的水已經開始往低處流。角落裡那幾個空花盆歪在水裡,像沉船。
楚陌走到井口,水面退了一米。
不是自然蒸發,是——下去了。像是井底有什麼東西把水吸走了。
他低頭往下看,水面平靜,沒有漣漪。沒有倒影——天還沒亮,井口的光線太暗,水面像一塊黑色的玻璃。
但井壁上——楚陌眯起眼。
靠近水面上方大約兩尺的位置,井壁的老磚縫裡,有一道裂縫。
不是磚縫,是磚縫裡面——更深的地方——一道黑色的、不規則的裂痕,從井壁向內延伸,不知道有多深。
裂縫裡,有東西在往外滲。
不是水,是灰色的霧。
很淡,很慢。像是從冰箱冷凍室里飄出來的那種冷氣,但顏色是灰的。霧氣從裂縫裡滲出來,碰到外面的空氣,就散了。
楚陌聞到了。
那種味道,灰的,乾燥的,像是把一整個沙漠的沙子磨成粉,然後均勻地撒在空氣里。
和老鬼說的一模一樣。
「那種灰的味道。「
烙印在胸口微微一熱。不是燃燒,是一種共振——像是那個碎片雖然不在他身上,但它的氣息從裂縫裡飄出來,碰到了烙印。
楚陌沒有伸手去摸裂縫。沒有把臉湊近去聞。他只是站在井口,看著那道灰色的霧從磚縫裡滲出來,然後散在凌晨的空氣里。
站了很久,然後他聽到身後有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拖沓的、光腳踩在濕地板上的聲音。
楚陌回頭,陳磊站在後門口。
他穿著校服——不是昨天那件,是一件乾淨的、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下巴。腳上是一雙拖鞋,塑料的,鞋底沾著泥。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從雨里跑過來。
「師傅。「他叫了一聲。
「你怎麼來了?「
「我……我睡不著。「陳磊說,「昨晚雨太大了。我家那邊——巷子積水,到膝蓋。我媽讓我別出門,但我……「
他停了一下。
「我想來練功。「
楚陌看著他。
十二歲的孩子。凌晨四點,趟著齊膝深的水,從家裡走到武館。不是為了「變強「。是因為「睡不著「——因為雨太大,因為害怕,因為——這裡比家裡安全。
「進來。「楚陌說。
陳磊走進來,他的拖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腳印。
楚陌關上後門。
「今天不站樁。「他說。
「為什麼?「
「地板是濕的。「
楚陌走到鏡子前面。地板上還有昨天接水留下的水漬——他擦過,但沒擦乾淨。鏡子的左下角有一塊水漬幹了的痕跡,像一片雲。
「陳磊。「他說,「你平時走路——有沒有在濕地上滑過?「
「滑過。「陳磊說,「下雨天操場,跑起來就滑。「
「那你不跑的時候呢?站著的時候呢?「
陳磊想了一下。
「也滑過,穿拖鞋的時候。腳底打滑——「
「對。「楚陌說,「腳底打滑,不是你站不穩,是地板在動。「
「地板怎麼會動?「
「地板沒動,是你的腳和地板之間的摩擦力不夠。「楚陌蹲下來,用手掌按在地板上,「水把腳和地板隔開了。你的腳踩在水上,水在地板上面。你以為你踩的是地板——其實你踩的是水。「
陳磊低頭看著他的腳。拖鞋的鞋底很平,很滑。踩在濕的地板上,確實有一層水膜。
「今天教你——「楚陌站起來,「怎麼在濕滑的地板上站住。「
他走到鏡子前面,站好。
「腳掌。「他說,「不是整個腳底板同時踩下去,是——先踩腳跟。「
他示範。右腳抬起,腳跟先落地。然後腳掌慢慢放下來,像是一把刀——先落刀柄,再落刀刃。
「腳跟先落地。踩實,然後腳掌放下來。放下來的時候——腳趾要抓。「
「抓?「
「對,腳趾頭——像鷹爪一樣,扣住地板。不是用指甲摳,是用腳趾頭的肉墊——你腳底前面那塊軟軟的地方——貼住地板,然後微微往裡收。「
楚陌做了一次。
腳跟落地。腳掌放下。腳趾微微一扣。
他的腳掌和地板之間,沒有水膜。因為腳趾扣住了地板,把水從腳底擠出去了。
「你試試。「
陳磊試了。
第一次:腳跟落地太重,震得膝蓋一酸。腳掌放下來的時候,水膜還在——腳趾扣不住。
「輕一點。「楚陌說,「腳跟不是砸下去的。是——放下去的。「
第二次:腳跟輕了,腳掌放下來。腳趾扣——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腳沒滑。
「我……我抓住了?「
「你抓住了。「
陳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拖鞋的鞋底和濕漉漉的地板之間,有一道水痕——被他的腳趾擠到兩邊了。
「這不是站樁。「楚陌說,「這是——走路之前的事。你得先能在濕地上站住,然後才能走,然後才能跑。「
陳磊點點頭。
他站在鏡子前面,兩隻腳按照楚陌教的方法放好——腳跟先落,腳掌放下,腳趾扣住。
然後他閉眼。
不是楚陌讓他閉的,是他自己閉上的。
「我在聽。「他說。
「聽什麼?「
「聽地板。「
楚陌沒說話。
陳磊閉著眼,站在濕漉漉的地板上。腳趾扣著。水被擠到腳掌兩邊。他的身體在微微調整——不是晃。是一種很細微的、像樹根在土裡找方向的感覺。
烙印在胸口——溫熱的。不是碎片共鳴,不是燃燒,是一種安靜的確認。
像是在說:你做的對。
楚陌走到櫃檯後面,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陳磊,12歲,今日凌晨四點冒雨來館。地板濕滑。教「濕地主站法「:腳跟先落→腳掌放下→腳趾扣地擠水。首次做到閉眼站於濕地不滑。重心問題未解決,但「抓地感「已入門。
寫完,合上。
後院的裂縫裡,灰色的霧還在往外滲。
但武館裡是乾的。
人還在,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