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點，天晴了。
陽光從巷子口斜著照進來，落在武館門口的台階上。雨水退了，但台階縫裡還積著一點發黃的泥水。
楚陌正在擦地板。
不是昨天那種「用盆接水「的被動應對。是主動擦——拖把從廚房拎出來，沾了水，擰乾，一下一下地拖。地板上的水漬被拖成一條條平行的濕痕，然後慢慢幹掉。
他腳上穿著那雙藍布鞋。
鞋底還是濕的。母親納的千層底吸了水，沉甸甸的，踩在地板上會留下一個淡淡的濕腳印。但他沒換，不是沒有別的鞋——櫃檯下面放著一雙運動鞋，乾淨的，沒穿過。但他沒動。
李鐵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楚陌蹲在地上，用抹布擦鏡子左下角的水漬。藍布鞋的鞋尖抵著地板，鞋面上有幾道泥印子。
「師傅。「李鐵站在門口，換了鞋走進來。
楚陌站起來。
李鐵今天沒穿那件黑色的運動外套。穿了一件灰色的長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右腿的褲腿——楚陌注意到了——比左腿的褲腿寬一點。不是褲子的問題。是右膝蓋上綁了護膝。黑色的，彈性面料，把整個膝關節包得嚴嚴實實。
「你鞋濕了。「李鐵說。
「嗯。「
「該換了。「
「不用。「楚陌說，「鞋底硬，能踩實。「
李鐵沒接話。他走到鏡子前面，站好，閉眼，呼吸。
楚陌看著他站了大概一分鐘。李鐵的重心還是偏左——右膝不敢受力，身體本能地把重量壓在左腿上。但和第一次來比，他的左腿沒那麼抖了。肌肉在適應。
「今天不站了。「楚陌說。
李鐵睜開眼。
「教你一個東西。「
楚陌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搭在李鐵的右肩上——不是推，是搭著。
「你昨天閉眼站樁的時候，注意力在呼吸上。你做到了'忘記膝蓋'。「楚陌說，「但今天——我要你把注意力放回來。「
「放回膝蓋？「
「不是。「楚陌搖頭，「是放在——你和地板之間。「
他蹲下來，拍了拍地板。
「你站著的時候，力從身體傳到腳底，腳底傳到地板。地板給你一個反作用力。這個力——你感覺到了嗎？「
李鐵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感覺到了。「他說，「左腳跟踩得實。右腳——踩不實。因為膝蓋不敢彎，重心壓不上去。「
「對。「楚陌站起來，「你的問題不是膝蓋不能受力。是——你的重心不敢往右移。因為你的身體'記得'受傷的感覺。每一次重心往右移，你的肌肉就會自動繃緊——不是為了保護膝蓋，是為了防止摔倒。但繃緊的結果就是——你更站不穩。「
李鐵沉默了。
「今天教你——怎麼把重心往右移，但不繃緊。「
楚陌走到李鐵右側，蹲下來。
「你不用彎右膝，保持你現在的姿勢。然後——想像你的右腳是一塊石頭。石頭不需要膝蓋，石頭只需要——重量。「
「石頭？「
「對，石頭沒有膝蓋。石頭不會怕。石頭只是——在那裡，有重量。壓在地板上。「
李鐵試著把一點點重心移到右腳上。
右腳的腳掌感受到地板的反作用力，很小，但存在。
他的右腿肌肉——沒有繃緊。因為他在想「石頭「。石頭不需要繃緊，石頭就是沉。
「我……我移了一點點。「他說。
「夠了。「楚陌說，「今天就到這兒。「
李鐵睜開眼，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不是累出來的，是那種「我做到了一件很難的事「之後的虛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膝蓋。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他捲起了右腿的褲腿。
護膝下面，皮膚露出來。右膝蓋的正前方，有一道疤。
疤的周圍，皮膚的顏色比別處深——是一種淡淡的紫紅色，像是淤血散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手術疤。「李鐵說，聲音很平，「關節鏡，三個小口。但這是最大的一個。「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疤。
「我當兵的時候，班長跟我說——疤是男人的勳章。「
他的手指在疤上停了一下。
「但我現在覺得——「他說，抬起頭看著楚陌，「疤是提醒。提醒我——我站在這兒，是因為我還能站。不是因為我不疼，是因為疼過了，我還在。「
武館裡安靜了幾秒鐘。
外面巷子裡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叮噹，叮噹。
楚陌看著那道疤。
十厘米，白色的，蜈蚣一樣的。
他想起自己胸口那個烙印，也是疤。不是刀傷，不是手術。但也是「提醒「。提醒他——門在那兒，一直都在。
「你站在這兒。「楚陌說，「不是因為你能站，是因為你選擇站。「
李鐵看了他一眼。
「一樣的話。「他說，「我班長也說過。但他說的時候，我聽不進去。你今天說——我聽進去了。「
「為什麼？「
「因為你腳上那雙鞋——「李鐵指了指楚陌的藍布鞋，「濕透了。但你穿著它站了一整夜。你沒換，不是因為沒鞋換。是因為你覺得這雙鞋'能踩實'。「
楚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藍布鞋，鞋面上有泥。鞋底濕透了，但踩在地板上——確實能感覺到每一寸地板。
「石頭不需要好鞋。「楚陌說。
「石頭不需要鞋。「李鐵說，「但穿鞋的人——選了一雙對的鞋。「
兩個人沒再說話。
李鐵放下褲腿，重新把護膝拉好。然後他走到牆邊，靠著牆，閉眼——不是站樁。就是閉著眼，靠著牆，休息。
楚陌走到櫃檯後面，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李鐵，32歲，重心偏左，右膝不敢受力。今日引入「石頭意象「——將重心移至右腳時想像右腳為石頭，無膝蓋概念，只需重量。首次做到重心右移而不繃緊。右膝有手術疤（關節鏡），10cm。李鐵原話：「疤是提醒。我站在這兒，是因為我還能站。「
寫完，合上。
他抬頭，孫老頭站在門口。
不是下棋的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孫老頭平時這個點應該在吃早飯。但他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棋盤，沒有蘋果，沒有塑膠袋。
他的目光越過楚陌，落在後院的門上。
後門開著，楚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後院，井口，裂縫，灰霧。
孫老頭看到了，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怕，是一種——確認了什麼他一直不想確認的事之後的表情。
「你看到了。「楚陌說。
孫老頭走進來。沒有換鞋——他穿的是布鞋，鞋底是乾的。他徑直走到後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外面的枯井。
灰色的霧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晨光中泛著一種說不出的顏色——不是灰，不是白，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是舊電視沒有信號時的那種雪花色。
孫老頭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武館。
「你爸當年——「他說，聲音很低，「也看到過這個。「
楚陌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這口井。「孫老頭說，「是另一口，在西北，戈壁灘上。一口枯井，他下去看過。「
「下去？「
「嗯。「孫老頭點點頭，「用繩子吊下去的，他說——井底下有一扇門。門上刻著一個字。「
「什麼字？「
「封。「
楚陌的胸口——烙印猛地一熱。
「他沒打開。「孫老頭說，「他說——'不是我的門'。「
孫老頭看著楚陌。
「但這是你的門。「
楚陌沒說話。
「你爸走之前——「孫老頭說，「他把一件事託付給我。他說——'如果有一天，那口井的裂縫開始冒灰——你幫我看著他。別讓他下去，至少——別讓他一個人下去。'「
「你看著我了。「楚陌說。
「我看著了。「孫老頭說，「但——「
他指了指裂縫。
「灰出來了，說明門在鬆動。你爸當年沒打開的門——現在自己在開。「
孫老頭走到櫃檯前面，坐下。
「你打算怎麼辦？「
楚陌看著後院。
灰霧還在滲。
「先站住。「他說。
孫老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鬆了一口氣的笑。
「你爸當年也是這麼說的。「他說，「我問過他——'你打算怎麼辦？'他說——'先站住。站住了，再想下一步。'「
孫老頭站起來。
「我回去了。「他說，「今天不下棋了，你忙你的。「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他回頭，「你那雙鞋，真該換了。「
「不用。「楚陌說，「能踩實。「
孫老頭搖搖頭，走了。
楚陌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後院的方向。
灰霧，裂縫，門，但他沒有走過去。
他走到鏡子前面，站好。
起手勢，閉眼，呼吸。
吸氣，呼氣。
然後他感覺到——地板，腳底，藍布鞋的千層底和地板之間的接觸面。每一寸，每一毫米。
烙印在胸口，溫熱，安靜。
他睜開眼，鏡子裡的自己——穿著濕透的藍布鞋，站在乾爽的地板上。
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