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雅寧憋著笑，神神秘秘地把那件小衣服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一抖，借著火光一看——
粉色的。
那種嫩得能掐出水的粉色，不知道她用什麼漿果上的色，整件衣服泛著一層淺淺的紅，像春天裡開的第一朵桃花。
我臉都綠了：「這什麼玩意兒？」
「小衣服呀。」她眼睛彎成月牙，笑得肩膀直抖，「我特意染的，好看吧？」
「好看個鬼！我是男的！」我聲音都劈了，奶凶奶凶的，「你給我做衣服就做衣服，為什麼是粉的？！」
「因為你變小了呀，穿粉色多可愛。」彭雅寧理直氣壯，「而且你看，我還給你配了條小腰帶，白色的。穿起來肯定像個……」
「像個什麼？」我瞪她。
「像個……」她往後退了半步，才小聲說，「像個小姑娘。」
「彭雅寧！」
我一聲吼，奶音在石屋裡炸開。吳浩辰第一個沒繃住，笑得從床上滾了下去。黃國正捂著肚子，眼淚都出來了。連周澤宇都別過臉去，肩膀一抽一抽。
許知瑤也輕輕笑，又有點不忍心，小聲說：「隊長，其實粉色也……也蠻好的。」
「好個屁！」我咬著牙，把衣服扔回她懷裡，「我不穿！死也不穿！」
「可你身上那件太大了呀。」袁芷涵走過來，忍著笑打圓場，「不然讓雅寧再改改，換個顏色。」
「對嘛，我就開個玩笑。」彭雅寧笑嘻嘻地把衣服收起來，又從身後掏出另一件，「來，這件是灰的。我做了兩件，就知道你肯定不穿粉的。」
我愣住，看著她手裡那件灰撲撲的小皮衣，一下沒話說了。
「所以你剛才就是故意拿粉的來逗我？」我眯起眼。
「不然呢？」她笑得格外欠揍，「隊長，你剛才跳腳的樣子，比穿粉衣服還可愛。」
我氣鼓鼓地抓過那件粉衣服，走到彭雅寧面前：「給我換。」
她愣了一下：「換什麼？」
「換紅色。」我別過臉，聲音小下去，「紅色好看。」
彭雅寧愣了半秒，然後笑得腰都直不起來：「隊長，你剛才不是還罵我嗎？怎麼還挑上色了？」
「你管我。」我嘴硬，「反正我不穿粉的。要穿就穿紅的，跟我的槍纓一樣，多威風。」
「你現在哪有槍啊？」黃國正又在旁邊多嘴，「槍不都爛了嗎？還槍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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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噎了一下，兇巴巴地瞪他：「以後不會再造嗎？我提前想想，不行啊？」
「行行行，隊長說紅就紅。」彭雅寧把衣服拿回去，又翻出幾個小果子，在石頭上搗碎，擠出汁來，把粉衣服泡進去再晾在火邊。
「等明天幹了，應該就是紅色的了。」她看了看，「可能沒那么正，但肯定比粉的好看。」
「這還差不多。」我坐回床邊，抱著膝蓋，嘴上還硬著，心裡其實已經舒服多了。
許知瑤湊過來，小聲問：「隊長，原來你喜歡紅色呀？」
「紅色多正。」我隨口說，「穿上像個人樣。」
「粉的也像人樣啊。」吳浩辰嘴賤。
「你穿。」我白他一眼。
「我穿不下。」他拍了拍肚子。
我懶得理他。火光映在那件正在變紅的小衣服上，顏色一點點深下去。我看著看著，慢慢有點犯困。
彭雅寧坐到我旁邊，小聲說：「隊長，等以後我們材料多了，我再給你做件大紅色的披風。你穿披風，肯定特帥。」
我眼皮沒抬，卻輕輕「嗯」了一聲。
「不過現在嘛……」她憋笑，「你還是先穿好小短褲再說吧。」
可夜已經深了，外頭的風一下一下撞著門，屋裡卻暖烘烘的。我把那件還在烘乾的小紅衣看了又看，慢慢閉上了眼。
我進入夢鄉，身體慢慢往下沉。
再睜開眼，又是那片灰濛濛的混沌。
未來的我站在不遠處，還是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可這次，他手邊牽著個小孩。
那小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我小時候那件洗得發白的藍短袖，眼睛又黑又亮，正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我愣了一下，越看越眼熟。
「這不是……小時候的我嗎？」
未來的我點了點頭：「對。今天帶他一起來見你。」
小時候的我抬起頭，看著我，忽然笑了，奶聲奶氣地喊：「哥哥！」
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像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撞在胸口上。
「你叫他什麼？」我看向未來的我。
「他叫的是你。」未來的我平靜地說，「在他看來，你就是哥哥。」
我蹲下來，和那個小小的自己平視。他看著看著，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你長大了，又變小了。真好玩。」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蹲穩。
「你怎麼把他也帶過來了？」
「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很差嗎？」未來的我走過來，站在旁邊，「所以我把他帶來了，讓你看看，以前的你，從來沒那麼想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小時候的我仰著小臉，認真地說：「我每天都很開心呀。我不覺得我比別人差。我打架會輸，但我跑得快呀。我背詩不如別人，可我會爬樹呀。」
我聽著，眼眶慢慢熱了。
「後來為什麼變了呢？」小孩歪著頭，眼裡全是不解，「為什麼總覺得自己不行呀？」
我低下頭，說不出原因。
或許，是被人笑過。或許，是總被拿來比較。又或許，只是越長大，越忘了自己也曾經這麼理直氣壯地喜歡過自己。
「你看。」未來的我嘆了口氣，「你連小孩都不如了。」
我「噗」地笑出來，眼淚卻跟著掉下來。
小孩伸出小拇指，遞到我面前：「哥哥，我們拉鉤。以後不要再說自己差了。你要是再說，我會傷心的。」
我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他的手指又小又軟，卻燙得厲害。
「好。」我啞著嗓子，「拉鉤。」
灰霧忽然像被風吹開，亮了一點。我抬頭，看見未來的我正望著遠方，嘴角像有了一絲笑。
「行了。」他說，「醒吧。明天還要帶他們活下去。記住，你從來不是一個沒用的人。你只是忘了。」
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自己。他笑著朝我揮手。
「哥哥，加油呀！」
我閉上眼，眼淚滑進耳朵里。
再睜眼，是石屋。火光已經暗了，窗外的天，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我摸了摸臉，濕的。
可胸口，好像輕了很多。對了，你應該不是說這個吧？
未來的我說：「對，你今天不是玩長槍刺殺一隻狼嗎？你都不會玩長槍，造什麼長槍？所以我來教你怎麼用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