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了。
我躺在龍屋的石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龍威的名頭挺唬人,可我心裡反而不踏實。以前外頭一入夜,總有東西在門口轉悠,抓門、喘氣、低吼,鬧得人心驚膽戰。今天倒好,外頭靜得能聽見遠處樹葉落在水窪里的聲音。
我光著腳走到窗邊,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林子黑沉沉一片,月光從雲層里漏下來,把樹梢照得發白。可就是沒有那些怪影子了。沒有紅眼睛,沒有刮地的爪子聲,連風都輕得不像話。
「居然沒有怪。」我小聲嘟囔。
灰影不知什麼時候也跳上窗台,蹲在我旁邊。它已經不怎麼怕這屋子了,耳朵豎著,小鼻子一抽一抽地聞夜風。偶爾「嗚」一聲,像在跟我說話。
「你也覺得太靜了,對吧?」我摸摸它腦袋。
它回頭舔了一下我的手,又繼續看向外面。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澤宇也過來了,長矛靠在窗邊,眼睛掃著外頭:「龍威範圍百米,系統寫的是普通野獸。但那些東西,可能不普通。」
「所以才一隻都沒來?」我接話。
「不好說。」他搖頭,「也可能它們在山裡等著,等我們放鬆了,再摸過來。」
我嘆了口氣:「你能不能別老是把話說得這麼嚇人。我難得清淨一晚上。」
「我說的是實話。」周澤宇語氣沒變,「不過今晚,確實可以睡個好覺。我值前半夜,你睡吧。」
我看了他一眼,這個高瘦沉默的傢伙,永遠繃得像根弓弦。
「謝了。」我說。
他「嗯」了一聲,提起長矛,走到門口坐下。灰影也跳下窗台,跑到他腳邊趴下,小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我回到床上,躺下去。龍屋的石牆把外頭的風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壁爐里那點火,還一跳一跳的,把天花板上照出幾道龍鱗模樣的影子。
我盯著那些影子,慢慢合上眼。
沒有怪,沒有吼,沒有爪子聲。
只有身旁七個人均勻的呼吸,還有灰影偶爾的「嗚」聲。
這地方,終於有了一夜安穩。
怎麼感覺今天不困。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眼睛睜得比白天的灰影還大。龍屋的石牆把夜風擋得嚴嚴實實,壁爐里的火早小了,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還亮著。
我坐起來,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紅眼睛,沒有怪影子,連草葉都不怎麼動。月光明晃晃地鋪在地上,像誰把水銀潑了一地。
「悄悄出去轉轉。」我心裡癢起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灰影耳朵一動,抬起頭。我沖它「噓」了一聲,它居然真沒叫,只搖了搖尾巴,跟在我後頭。
我推開龍屋的門,沒敢用太大力。門軸輕響了一聲,像在夜裡打了個哈欠。然後,夜風就撲上來了。
「哇……」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這風,好涼快。
不像白天那種濕濕熱熱、黏在皮膚上的。夜裡的風清清涼涼,帶著樹葉和泥土的氣味,從林子裡一陣一陣地涌過來。吹得我頭髮絲都往後飄,整個人像從一鍋溫水裡被撈出來,又重新活了一遍。
我光著腳,踩在門前的石階上。石階被月光照得發白,涼絲絲的,不冰。灰影也跑出來,追著自己的影子轉圈,又突然停住,仰頭去咬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葉子,結果沒咬到,摔了個小跟頭。
我笑了一聲,趕緊捂住嘴,回頭朝屋裡看了眼。還好,誰都沒醒。
我沒有走遠,就在龍屋前面那片空地上慢慢溜達。月亮很大,像個白色的洞,把天燙出一圈光暈。我走到龍爪旁邊,伸手摸了摸。石頭涼涼的,紋路粗糲,卻讓我安心。
灰影跑過來,往我腳邊一趴,肚皮貼著地,耳朵卻還豎著。
「你說,這種日子能過多久?」我小聲問它。
它「嗚」了一聲,像在說不知道。
我仰頭看龍首。月光打在龍角上,像給這座石龍鍍了一層霜。它的眼睛是我用妖晶紋路點的,此刻正對著林子,黑沉沉的,像在替我們站崗。
「有你在,它們才不敢來。」我輕輕拍了拍龍爪。」
灰影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四隻小短腿朝天亂蹬。我蹲下來,揉它肚子。它舒服得直哼哼。
「你可是狼,怎麼跟狗一樣?」
我抱起灰影,我突然想起往事,我眼裡閃過不快的情緒,很快就壓下去了。
腦子裡忽然響起未來的我的聲音,淡淡的,像夜裡從遠處飄來的一句嘆息。
「怎麼想到以前的事了。」
我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是想到了一些。」我低聲說,「心裡感覺好冷。」
灰影在我懷裡動了一下,小小一團,熱乎乎的。我把它抱緊了些,像這樣就能暖和一點。
我慢慢走到石階上坐下,望著頭頂那輪白得發冷的月亮:「不是風冷,是我自己把情緒憋在心裡了。憋太久了。」
未來的我沉默了一瞬,才說:「你從小就這毛病。開心也憋,難過也憋。憋得越狠,越不肯說。」
可惜呀,可惜我又不敢說,但別人不知道,因為我白天是開朗樣。
我坐在石階上出神,灰影在我懷裡縮成一團,風從林子裡鑽出來,吹得我後頸發涼。
突然,一隻手從背後拍上我肩膀。
我整個人一個激靈,差點把灰影拋出去,嗓子裡「嗷」一嗓子就出來了:
「誰!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啊!」
灰影也被我嚇得「嗷嗚」一聲,小爪子死死勾住我衣領。我回頭一看,彭雅寧站在我身後,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正一臉「你至於嗎」地看著我。
「幹嘛?」她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有點想笑。
我驚魂未定,拍著胸口直喘:
「你什麼情況?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嚇人?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心跳都快停了!」
「我睡不著。」她在我旁邊坐下來,抱過灰影揉了揉,「再說,你不是也沒睡?」
「我那是……出來吹風。」我緩了緩,往旁邊挪了一點,給她讓出塊地方,「你怎麼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