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狂暴溜回去回去,熊看懂我要回去,裡面擋住門。
門被它擋死了。灰影在裡面撓門,邊撓邊「嗷嗚」,黃國正他們也被吵醒了,正拍門喊我。可屋門紋絲不動,全被那熊妖的背影遮得死死的。
我退了一步,長槍慢慢橫到身前。那熊妖也不追,只把兩隻前掌往地上一按,喉嚨里滾出一聲低鳴。那聲音又悶又長,像整片林子都在跟著嗡嗡響。
我手心裡全是汗,臉上卻慢慢冷下來。
「行。沖我來的。」我低聲說,「那今晚,咱們就分個明白。」
霧更濃了。熊妖還堵在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像在等,等我自己先動。
我慢慢往側邊挪。熊妖沒動,只是眼珠子跟著我轉,紅得跟炭似的,在黑霧裡拉出兩道暗光。
「灰影!別撓了!」我沖屋裡喊了一聲,「帶著人退後!這熊會堵門!」
門後的撞門聲停了,灰影還在「嗷嗚」,黃國正的聲音貼著門縫傳出來:「隊長!你頂得住嗎?要不要我噴火!」
「噴你個頭!門都快被它坐塌了,你還噴火!給老子從窗戶看清楚再動!」我邊罵邊盯著那熊妖。
它像聽懂了我的話,慢慢偏了偏頭,往窗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眼裡居然有點戲謔。
我臉一黑。這是真成精了。還會聽人話,還會嘲諷人。
「你是哪個山頭的熊?你別堵人家門口嗎?」我壯著膽子朝它喊。
熊妖沒吼。它慢慢站起來。那身子一離地,像團黑雲從地上拔起來。我這才完全看清它的塊頭,光是肩背,就頂我兩個半高。門在它身後,被擋得連門縫都看不見。
它朝我走了一步。石階「咔」地一聲,裂了道新紋。
我再退。它再走。我進,它也不急。我繞,它就橫。像玩夠了,才肯把爪子拍下來。
「行,你把我當耗子遛是吧?」我咬咬牙,把長槍往地上一頓,「那老子不跑了。」
它停住了。像沒料到我會站住。
我慢慢吸了口氣,槍尖對準它左眼。既然毛皮鐵硬,我就扎軟的。熊妖成精又怎樣,總不會連眼睛都長石頭。
它眼一眯。下一瞬,它猛地人立而起,前掌高高舉起,像兩扇黑門朝我拍來。
我大喊一聲:「狂暴——百分之六十!」
風從腳下炸開。我身子貼著地面射出去,從它兩腿之間鑽到背後,槍桿在地上一撐,借力回身,一槍朝它後頸刺去。
「噗!」
槍尖扎進去半寸。熊妖發出一聲又悶又痛的嘶吼,整片霧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我拔槍後撤,還沒站穩,它一條後腿已經掃過來。我橫槍一擋。
「砰!」
我整個人像被馬車撞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龍爪石雕上,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長槍脫手,在石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一邊。
眼前發黑。灰影和隊友的聲音都像從水底傳來。
熊妖慢慢轉過身。後頸還留著我的槍印,黑血往下淌。它喘著粗氣,朝我一步步走來。
我靠著龍爪,想爬起來,手卻使不上力。嘴裡全是鐵鏽味。
就在這時,龍屋的龍首突然亮了一下。像被我的血濺到,又像被熊妖的黑血驚醒。一道極淡的金光,從龍眼處慢慢亮起,像誰在龍頭上點了一盞燈。
熊妖像感覺到了什麼,停下腳,猛地轉頭去看。
我喘著氣,也看過去。
那光越來越亮。像龍要睜眼了。
我撐著龍爪站起來,手指已經快沒知覺了。那熊妖還站在幾步外,像在等那點金光滅掉。我盯著它,忽然笑了。
「不用『惹我者死』。」我低聲說,「今晚,我拿你試槍。」
我閉上眼,把身體裡那根弦猛地拉到滿。
「狂暴——百分之九十!」
轟。
像有一團火從心口炸開,順著血管燒遍全身。疼。不是皮肉疼,是連骨頭縫都在叫的疼。腦子像被人用燒紅的鐵條捅了進來,天地一下全黑了。
我什麼都看不見。眼裡只有亂七八糟的光,和那熊妖身上飄出來的黑氣。身體自己動了。我像被推著、被扯著,像有另一個人鑽進了我的皮囊。
「我操……這感覺……」
腦子裡全是亂的聲音。牙齒在打顫,手指在抖,可腿已經沖了出去。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不止。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出的槍。
「啪!」槍尖掃在熊妖臉上,它痛吼一聲,猛地揮掌。我的身體卻像提前知道一樣,往側邊一折,躲過去,反手又是一槍,扎在它肋下。
完全沒有章法。全是本能。又快,又狠。像一條被逼瘋的小獸,貼著熊妖周旋。
「你用百分之九十,你真是的……」
未來的我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裡響起來。聲音很穩,帶著點責備,又像認命了一樣。
「行了,我來幫幫你。」
話音一落,我像被誰從身後推了一把。動作突然又快了半拍,槍槍都往熊妖最軟的地方招呼。我的手臂已經不像自己的了,像是兩個人一起握住這杆長槍。一個往前沖,一個在控槍。
熊妖終於慌了。它開始往後退,那兩條粗得像柱子的前腿,竟被我這小身板逼得連連後退。
我聽見自己喉嚨里滾出聲音,又低又啞,像在笑,又像在吼:「你不是要堵門嗎?來啊!繼續堵啊!」
熊妖轉身要跑。
我哪裡肯放。身體裡的狂暴像團火,燒得我腦子發麻。我猛地一蹬地,整個人躥起來,小身子在半空里拉成一張弓。長槍在後,掄了半圈,槍尖劃破夜霧,帶出一聲尖銳的嘯響。
「給我——死!」
「噗!」
槍尖從熊妖左耳後側直直戳了進去,穿過皮毛,穿過骨頭,像扎進一截濕透的木頭裡。我整個人跟著槍勢往前撲,借著身體的重量,把槍桿也一併送進去。
熊妖渾身一僵。
它那兩隻紅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還朝我的方向轉了一下,像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一根木桿捅穿腦袋。然後它四肢軟下去,像山塌了一樣,轟然倒地。
「砰——」
整片地都震了一下。灰霧被它砸得向四周炸開,露出濕亮亮的石地。熊妖的爪子抽了兩下,再也不動了。紅色的水從它腦袋裡湧出來,順著石階的裂縫,一路流到我的腳下。
我拔槍,沒拔動。槍頭卡在它頭骨里,像長在了那兒。
我鬆開手,後退一步。身子像被人抽空了,眼前忽明忽暗。那百分之九十的狂暴在褪去,像海潮從骨頭裡退走,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陣陣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