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四周又灰又潮,只有「滴答、滴答」的水聲,一下一下,自高處墜落,敲在耳畔。
這是哪裡?
一道背影映入眼帘,熟悉得刺骨。那身形,那站姿,仿佛早已刻進我的骨血。我想上前看清面容,身體卻被牢牢釘死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眼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鋪展開來。
那人握著一桿形制詭異的長槍,槍尖朝下,粘稠的猩紅順著槍尖緩緩滴落。落在地面,發出細碎的「啪」響,仿佛連大地都在為之震顫。
他的前方,屍骸堆積如山。
妖、魔,還有無數叫不上名號的生靈,殘骸層層疊疊,如同遭天災碾過。血水自屍堆縫隙滲出,慢慢蔓延,最終將整條長河盡數染作赤紅。
畫面驟然一轉。
他立身於萬仞高山之巔,腳下雲海翻湧,頭頂青天遼闊。長槍拄於地面,聲音浩蕩,仿佛自九天垂落:
「我於此登基,為人皇。」
長風呼嘯,山河靜默,連奔涌的血河都似剎那凝滯。
「與天地齊平。從今往後,人族不向神魔納貢,不跪拜神魔。」
天穹驟然一暗,雲層之後,似有至高存在勃然動怒。而他視若無睹,長槍直指蒼茫雲霄。
「我人皇,在此狀告天地。心中不服者,可來人皇殿討教。」
「犯我人族者,雖遠必誅。」
話音落下,山河齊齊震動。
「自今日起,人妖罷戰,永世和睦。」
話音甫落,漫天金氣自蒼穹傾瀉而下,化作一條浩蕩金河,恍若垂落人間的錦緞。一句古詩不受控制地在我腦海炸響: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金流沒有四散消散,盤旋纏繞在他周身,如同天地織就的華袍緩緩覆上他的身軀。
景象再度更迭。
他依舊長槍拄地,槍尖刺入山石。身前靜靜躺著一個存在——那不是凡人。
其身縈繞皎潔白光,不見傷痕,不見鮮血,威儀神聖,睥睨萬物,那是真正的神明。
可他抬手拔起了長槍。
他要弒神。
槍尖驟然揚起,金光與白光猛烈相撞,刺目的光芒吞沒一切。轟然巨響炸開,好似天穹崩裂。
眼前一花,我仿佛被人猛地從深水之中拽出。
夢醒。
我大口喘著氣,木屋依舊還在。灰影蜷縮在我的頸窩,淺淺打著呼嚕。同伴們安然沉睡,天光順著窗縫滲進來,周遭安靜得近乎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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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布滿冷汗,耳畔依舊迴蕩著那一聲崩天的轟鳴。
那句詩,還在腦中反覆迴響。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我心裡無比清楚,方才,那絕不僅僅只是一場夢。
我醒過來,天剛蒙蒙亮。窗外的霧還沒散,灰白灰白地貼著地面,像夜裡有什麼東西剛退走,留下一層水氣。
我坐在床邊,腦子還有點沉。昨晚那個夢太真了,真到我現在一閉眼,還能看見那杆滴血的長槍,和那個站在山頂的背影。
「怎麼樣?」
未來的我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裡響起來,不輕不重,帶著點明知故問的懶散。
「什麼怎麼樣?」我揉眼睛,沒反應過來。
「那個夢。」他說。
我一下精神了,坐直身子:「那個人是誰?那個拿著槍、說自己是人皇的人。他是不是我?還是你?還是別的什麼人?」
「我不告訴你。」未來的我回得乾脆,甚至像笑了一聲。
「你他媽——」我差點罵出聲,又生生壓下去。灰影還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截灰尾巴。
「行了,別想這些了。」他語氣又恢復成那副催命樣,「之前你讓兩人一組去砍木頭、弄石頭的,今天天亮正好去。別賴在床上當大爺。」
我「嘖」了一聲,往後一倒,重新癱在石床上:「不急不急。我先看看下一次木屋升級要什麼。」
我點開面板,慢慢翻起來。灰影被我的動作弄醒,眯著眼,小腦袋從被角鑽出來,沖我「嗷嗚」一聲,翻譯過來就是:「你又想幹嘛?」
我壞笑了一下,輕手輕腳爬起來。外頭人還沒醒幾個,屋裡只有黃國正睡得跟死豬一樣,我安安靜靜,連呼吸都輕。他縮在床角,臉埋在半截獸皮里,毫無防備。
我蹲到他床邊,壞笑越來越藏不住。
「別一大早就作死。」未來的我懶聲道。
「我這是隊內叫醒服務。」我小聲回他,手已經慢慢摸向灰影的爪子。
灰影看著我,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它太懂了。
「你又要拿我整人。」它「嗷」得又輕又得意。
「配合一下。等會兒給你加肉。」我沖它比了個手勢。
黃國正還睡著,一點不知道危險正在靠近。窗外天光又亮了些,龍屋裡安靜得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我深吸一口氣,把灰影輕輕放到黃國正臉邊。灰影還特配合,把尾巴一甩,正搭在他鼻尖上。
黃國正吸了吸鼻子,沒醒。只是眉頭皺了一下。
我憋著笑,在心裡數:一、二、三——
「黃國正!起床!有蛇!」
灰影被他嚇得「嗷嗚」一聲,鑽回我懷裡。我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拍大腿。
全屋都被吵醒了。吳浩辰迷迷糊糊抓了個石刀,彭雅寧直接坐起來,眼睛都還是紅的。周澤宇已經抄起長矛,衝到門口。
等他們看清楚,只有黃國正在床上亂抖,和我坐在地上笑到咳嗽。
「陳鑫傑——!」黃國正氣炸了,抓起枕頭就要砸我。
我邊笑邊躲:「我就是喊你起來幹活!砍木頭!弄石頭!隊長親自叫早,你該感動!」
「我感動你個頭!」黃國正撲過來,我拔腿就往門外跑。灰影跟在我後頭,小短腿跑得飛快,邊跑邊「嗷」:「你答應的肉!別跑那麼快!肉還沒給!」
我跑出龍屋,腳還沒站穩,一抬頭就看見熊妖那山一樣的屍體橫在門口。血已經發黑,凝成一片片硬殼。那顆大腦袋垂在石階邊,兩顆紅眼睛早沒了光,嘴還半張著,露出又粗又黃的獠牙。
我眼珠一轉,壞笑又爬上來了。
「灰影,找地方躲好。」我小聲說。
灰影看看我,又看看那顆熊頭,立刻心領神會,躥到龍爪後面藏了起來,只露出一對耳朵。
我抽出石刀,費了好大勁才把熊腦袋從脖子上剖下來。那叫一個沉,我抱在懷裡像抱了塊大石頭。也虧得我體質變強了,不然就這小身板,非被它壓趴下不可。
我躡手躡腳地躲到石階側邊,那兒正好有半截矮牆,能把我的身形擋得嚴嚴實實。熊頭擱在牆頭,我自己縮在下面,只等黃國正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