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住民滿心警惕地盯著我們,尚能站立的幾名男子緊緊攥住木矛,婦女慌忙將孩子拽到身後護好。我們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把武器輕輕放到腳邊,手心朝外攤開,以此表明並無進攻的意圖。
鄧若溪向前踏出半步,刻意放柔語調:「我們是來幫忙的。我們當中有人辨識病症,懂得用藥。你們族裡不少人身染重病,再這樣拖延下去,會死更多人。」
族人低聲交頭接耳,眼神混雜著驚懼與懷疑。片刻之後,一名中年男子自人群後方走出來。他臉上已經冒出紅疹,身軀卻依舊挺得筆直。他牢牢盯住我們,目光落在鄧若溪身上,啞著嗓子開口:「是你能治病?」
「是。」鄧若溪頷首。
「我們已經死了好幾個人。就算你來,也未必救得回來。」他嗓音乾澀,眼底燃著一團焦灼的火。
「我清楚。」鄧若溪沒有後退半步,「正因如此,才更要試一試。」
男人沉默少許,轉身向著草棚深處走去,丟下一句話:「跟我來。我叫天星。」
我們緊隨其後踏入部落。內部景象比外面所見還要悽慘。草棚之內橫七豎八躺著不少病人,有的人不停劇烈咳嗽,有的人滿口胡言,還有的人虛弱得連眼皮都無力抬起。天星把鄧若溪引到最深處的棚屋,乾草鋪於地面,上面躺著一位老人,正是部落的酋長。老人滿臉遍布膿皰,呼吸微弱而急促。幾名婦人跪在一旁,雙眼哭得紅腫。
「這是我們的酋長。」天星說道。
鄧若溪蹲下身,只簡單察看一番,便輕輕搖了搖頭。我立在一旁,默然不語。天星仿佛遭受重擊,嘴唇不住顫動,卻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鄧若溪站起身,壓低聲音:「已經到重症的人,我無力施救。但族內還有尚未發病、或是剛染病的人。我們可以從輕症病人身上取下痘痂,為他們接種,能夠起到防護的作用。」
「防護?」天星一臉茫然。
「就好比,主動引出一場輕微的小病。熬過之後,便不會再染上這種致命大病。」她儘量用淺顯的話語解釋。
天星久久緘默,終於緩緩點頭:「那就試一試。能保全一個,便是一個。」
那一日,鄧若溪一直忙碌到深夜。她吩咐天星把尚未出痘的族人隔離開,挑選數名症狀最輕、痘痂乾燥完好的病患,小心刮取痘痂粉末,為未患病的人完成接種。我們帶來的幾塊軟皮,全都派上了用場。我在一旁打下手,遞送刀具、燒煮淨水、協助安撫族人。黃國正與袁芷涵也沒有閒著,熬煮退熱的草藥湯水分發下去。
天色將近昏黑,我們才動身離開。部落的人沒有阻攔,也沒有道謝,只是立在棚屋門口,目送我們消融在暮色之中。
往後的幾日,我們日日前來。鄧若溪帶著大家採藥、種痘、餵服湯藥、清理瘡口。原住民最初滿心戒備,後來見到我們便主動退讓,再到後來,幾個孩童怯生生跟在我們身後,小聲喚她「草藥姐姐」。
可疫病太過兇險。縱使我們拼盡全力,依舊不斷有人沒能撐過去。每日都有裹著草蓆的遺體被抬出棚屋,運往西邊的山坡。
沒過多久,酋長還是離世了。
部落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片死寂。族人用草蓆將老人裹好,抬上山坡,一塊塊壘起石頭堆砌墳冢。狂風呼嘯,揚起的煙塵四散飛揚,仿佛整片天地都沉了下來。
鄧若溪站在人群末尾,臉色慘白。送葬的人群盡數散去,她依舊佇立在墳前不肯離開。
我走上前,在她身側坐下。她眼眶泛紅,嘴唇緊緊抿在一起。許久,才低聲開口:「倘若我能早一點過來……早兩天,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這不怪你。疫病本就兇險萬分,你已經做完所有力所能及的事。」
她垂著頭,不再言語。我也沒有繼續勸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好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等你讀 】
我抬眼望向連片的草棚,心底升起一股明晰的預感:這個部落,快要亂了。
酋長逝去,據天星所說,他沒有留下子嗣。部落里幾名健壯的男子已經暗中互相較勁。分肉食時有人多占份額,取水之時有人肆意插隊。失去首領的幾十口族人,如同失去頭顱的蛇,早晚內部會爆發衝突。
我心中盤算,打算再逗留兩日便抽身離開。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回頭看去,天星帶領一大群族人朝我走來,老人、婦孺,還有當初握緊木矛提防我們的壯漢,盡數都在隊伍之中。
眾人停在我的面前。天星眼眶通紅,猛地雙膝跪倒在地。緊隨其後,族人一個接一個,紛紛跪伏於地。
我頓時怔住:「你們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天星不肯起身,聲音仿佛是從喉嚨硬擠出來:「你們救了我們族人的性命。比起我們自己,你們更值得信賴。酋長已經離世,部落沒有首領。你是你們一行人的領頭人,我們懇請你來做我們的酋長。」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半個字。我預想過他們會饋贈物資,會表達感激,甚至預想過被驅逐離開,萬萬沒有料到,他們竟要把一整個部落交到我的手上。
灰影在我的腳邊抬起腦袋,小聲嗷嗚一聲:「他們向你下跪了。」
我低頭瞥了一眼灰影,再抬眼望向眼前眾人。幾十雙眼睛沉沉發亮,把活下去的全部希望,通通押在了我的身上。
我愣了許久,而後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好。我答應。」
狂風卷過草棚,將瀰漫的煙塵盡數
我尚且還沒有從繼任酋長的衝擊之中回過神,天穹之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聲響空靈悠遠,仿佛自九天之上沉沉壓落,周遭世間剎那歸於死寂。
【恭喜華夏玩家,獲得部落領地。】
我渾身驟然一僵,猛地抬首望向天空。
【國運試煉結束之後,玩家所掌控的部落,將成為華夏專屬穿梭據點。屆時,舉國之人,皆可穿梭至此方世界,亦能夠返回故土。】
話音消散,我的腦海之中只剩下一片轟鳴。
「不是……」我佇立原地,喉嚨乾澀得發疼,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全國的人都可以過來?還能夠往返?現實世界那邊怎麼辦?現實時間還在流淌,普通人該如何解釋這一切?」
我轉頭望向黃國正一行人。所有人全都呆立當場。黃國正張大嘴巴,仿佛口中被塞滿沙土,一句話也吐不出來。吳浩辰連習慣性的驚呼都卡在喉嚨。就連素來冷靜的周澤宇,臉色也徹底變了。
我們心裡都無比清楚:這場國運求生,只有我們八人的親人,還有國家高層知曉內情。千千萬萬普通百姓對此一無所知。可系統如今宣告,未來舉國之人都能夠穿梭來到這個世界。倘若有朝一日,所有人眼前憑空多出另一處天地,還可以自由往返,這件事根本不可能掩蓋得住。
「該怎麼解釋?」我低聲喃喃,更像是自問,「總不能告訴所有人,大家只是睡了一覺,醒來世間便多了另一塊大地。這話,又有誰會相信?」
我的呼吸漸漸粗重。心底有一團東西,被系統這道公告,悄然引燃。
那並非恐懼。
是野心。
自踏入這片求生世界以來,這是野心第一次,熊熊燃燒起來。
我緩緩抬眼,眺望遠方層巒疊嶂的山林,望向一座座灰黑色的草棚,望向身側並肩的七名同伴,還有方才跪拜臣服於我的原住民族人。
「倘若全國的人都能夠抵達這裡……」我低聲自語,「那就不再是我們八個人苦苦求生。而是整個國家,得到一塊域外飛地。誰能夠率先站穩腳跟,誰就能在此地,鑄就第二個華夏。」
我的音量不高,卻發自胸腔,滾燙有力。
「我們擁有木屋據點,如今又收下這座部落。人,往後也會源源不斷到來。」我緩緩勾起嘴角,眼底跳動著灼灼火光,「這場國運遊戲,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有意思得多。」
我轉過身,看向我的隊友,看向天星,看向依舊跪伏在地的一眾族人。
「都起來吧。」我開口說道,「往後,你們不必再惶惶不安。這片土地,要變天了。」
系統再沒有傳出半點聲響。但這片天地,早已不復昨日模樣。
我的腦海之中,再度浮現那一場夢境。那杆滴淌鮮血的長槍,還有立於高山之巔,宣告人皇之位的蒼茫背影。
而此刻,我就站在這片大地之上。終於,望見了那條道路的開端。
我尚且沒有從「舉國可以穿梭異世界」的消息里回過神,天穹之上,再度傳來沉悶的「嗡」鳴。
這一回,系統的聲音愈發空洞冰冷,仿佛自另一個維度沉沉壓迫而下。
【恭喜華夏玩家,獲得「化形丹」一枚。】
我微微一怔:「什麼丹?」
【化形丹:可使寵物褪去獸身,幻化人形。靈智、忠誠、自身能力全部保留,壽命與主人同步。】
我如同遭受雷擊,僵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身後一眾同伴也盡數呆住。灰影原本蹲在我的腳邊,正低頭舔舐爪子,聽見「寵物」二字,兩隻耳朵唰地筆直豎起。
「灰影……」我低頭望向它。
它揚起小小的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睜得很大,奶聲奶氣嗷嗚一聲:「這是什麼東西?可以吃嗎?聞著一點都不香。」
我嘴角抽了抽:「你腦子裡除了吃還裝得下別的嗎?系統說,你可以變成人了。」
灰影瞬間僵住。尾巴停止搖擺,爪子也懸在半空,就這麼傻乎乎仰著頭望著我,仿佛在等我說出一句「逗你的」。
可這一次,並不是玩笑。
一道金光在我眼前閃過,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藥憑空懸浮。丹藥通體淺金,籠罩一層薄薄薄霧,內里流光隱隱流轉。我伸手接住,掌心傳來一陣溫潤的涼意。
「我的天……」彭雅寧擠上前來,眼睛幾乎要瞪出來,「化形丹?那灰影以後就不是狼了?變成……人了?」
「是可以化為人形。」我糾正道,「應該可以自由切換,不是永遠不能變回狼身。」
「那它變成人會長什麼模樣?」黃國正也湊過來,滿臉興奮,「該不會是個小屁孩吧?」
灰影此刻才徹底反應過來,縱身躍起,小短腿不停蹬踏,想要夠到我掌心裡的丹藥,嗷嗚嗷嗚地叫個不停:「我要吃!我要吃!吃完說話聲音更大,還能吃更多肉!」
我抬手微微抬高,躲開它的撲搶:「先別著急。丹藥僅此一顆。吃下之後,你就再也不是普通的狼了,你好好想清楚。」
灰影停下動作,歪著腦袋凝視我,漆黑明亮的眼眸閃閃發亮。片刻之後,它開口:「我本來就不普通。是你把我撿回來的。我要吃。」
心底泛起一陣暖意。我蹲下身,將丹藥遞到它的嘴邊。灰影舌頭一卷,直接把丹藥吞入腹中。
「灰影!」我緊張地伸手抱住它。淡淡的金光驟然從它體表漾開,好似被一團溫熱的水流包裹。它眯起眼睛,低低嗚咽一聲,身軀緩緩舒展,在光暈之中開始蛻變。
光芒越來越熾盛,最後如同蛋殼一般「啪」地碎裂開來。一個小男孩自光暈之中坐起身,約莫七八歲的年紀,灰發灰瞳,小臉白淨,鼻尖還沾著些許尚未散盡的金粉。
「隊長!」
「灰……灰影?」
男孩用力點頭,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虎牙,猛地撲進我的懷裡:「我現在可以這樣抱你了!以後我還能幫你拿東西!還能跟你一起睡,也不會占很大地方!」
被他撲得身子向後一晃,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身後彭雅寧忍不住驚呼出聲:「天吶!灰影變成小孩子了!也太可愛了!」
鄧若溪與袁芷涵也快步圍上來,雙眼發亮,如同見到稀世奇物。
我低頭看看懷裡的灰發小男孩,又抬眼望向黃國正。懷中的小傢伙咧開嘴巴對著我傻笑,奶聲奶氣地說道:「隊長,我餓了。我要吃肉。」
我頓時哭笑不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